“这个小榔头，是找茬对缝用的，敲一敲，缝补处会更加平整。这个角度尺，是量瓷器厚度的，量一量，打眼时不能超过原先厚度的……”
小巷深处，他有一间工作室“人需小记”，修复破碎的瓷器。
那天在仁丰里，无意间走进了那间不大的屋子。他正在给几位游客讲解如何修复一只碎成两半的瓷盘。
只剩下我俩时，他喝了一口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我盯着桌上的一堆瓷器，兴趣正浓，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和我聊了起来。
他叫黄爱国，已从事瓷器修复30多年。瓷器修复，在行里叫锔瓷。简单点说，就是用锔钉，把碎瓷片重新拼接起来，恢复瓷器本来的模样。
他的话，勾起我的童年记忆。小的时候，家里东西破了碎了，父母都舍不得扔掉，能修的修，能补的补。也常有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补锅、锔碗和修伞。吃饭的碗不小心摔打碎了，母亲也会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等锔匠师傅来补好再用。
“现在日子好了，摔碎个碗碟，还有人来修吗？”我忍不住问。
“吃饭用的碗碟，自然没有人来修补。来找我的，要么是古瓷收藏者，要么是抱着心爱之物来的普通人。古瓷修的是历史，是价值；而那些日常器物，修的是情分，是念想。”老黄拿起一只修补好的青花瓷酒杯，语气略带激动：“你看这条裂纹，你看这几颗锔钉，多有沧桑感。端起杯子，喝下去的不再是酒，而是日子，是情怀，是藏在器物里的记忆。”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半点马虎不得，每一道工序都有严苛的讲究，每一个细节都考验着手上的真功夫。老黄告诉我，修复一件瓷器，要经过四道主要步骤。首先，找茬对缝。将破碎瓷片严丝合缝拼接，用麻绳固定，确保裂缝对齐。然后，金刚钻打眼。根据裂缝长度、位置设计锔钉数量与位置，用金刚钻在裂缝两侧打眼。接着，嵌入锔钉。选择与孔径匹配的铜、银等材质锔钉，嵌入孔中用小锤轻敲固定，确保裂缝收紧。最后，填补打磨。用鸡蛋清、瓷粉等天然材料填补缝隙，反复打磨至瓷面平滑。
“这么小众，是什么让你坚持这么多年？”
“锔瓷是个枯燥的工作，自己喜欢自然就甘之如饴。在每一次锔瓷修复前，都不知道要修复什么形状的瓷器、是什么质地、什么色彩，每一次的修复都要重新设计。可以说，每一次的锔瓷过程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创作。”老黄说，他常常待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一整日，每一次修复都是一次挑战。
说话间，一位老人走进来，向黄师傅取件。老人接过小茶盏，仔细地查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向我，“这件小茶盏陪了我好多年了，款式特别喜欢，但前段时间被小孙子不小心摔碎了，真舍不得把它扔掉。”
老人满意而去。“瓷器价格有高低，但喜爱与价格无关。锔瓷，帮物主修复心爱之物，更是补一颗‘惜物之心’，也算是成人之美。”
临别时，问他工作室名字“人需小记”有什么说法？老黄笑了笑，“哪有什么深意啊，提醒自己，人需要记住传统。”走出小巷，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暖融融的。老黄的话犹在耳边，他记住的何止是锔瓷这门老手艺，更是对器物的珍惜，对文化的敬畏，对生活的热忱。
一颗匠心，一双巧手，把破碎化为完整，把遗憾酿成念想。在仁丰里，小巷深处，有位做锔瓷的朋友——老黄。
[盐城]陈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