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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生命最美的模样

日期: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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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命运的石缝里,总藏着意想不到的生机。那个被挫败感笼罩的清晨,我未曾想到,一座老家司空见惯的山,会成为照进我生命里的第一缕光。

  二十多年前,我没考上大学,看着同村的两个同学各自奔赴改变命运的高等学府,我陷入绝望不能自拔,看谁都像是在嘲笑我,无处容身。

  在一个雨后的清晨,我走进老家的那座山。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山顶,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绿色的雾气中。通往山顶的小道蜿蜒曲折,路边淡紫色的野花,经昨夜的风雨抽打,花瓣已稀疏,在风中茫然无助地晃着,恰似我当时的模样。

  山上所有的高树矮草,无一例外,都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干净透亮。我踢着脚边的石子,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蔫头耷脑地走着。松针铺地,踩上去软乎乎的。行至一个山亭时,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忽然有种绝处逢生的心境。原来,有些风景,非要走过泥泞坎坷之后,才能遇见。

  转过鹰嘴岩时,山风突然裹挟着松涛扑面而来。整片松林哗哗地摇着,从眼前翻滚到天边,恍惚间,我竟感觉自己站在碧绿的海浪中。我抱膝坐在巨石上,看着树冠起伏的波纹里有几只白腹蓝背的松鸭在鸣叫。前面有位采药的老汉,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如刻。他正从石缝里拔一株铁线蕨,我问他拔这个有什么用,他笑了笑:“这东西,有点土星子、有点湿气就能活,我闺女说养在家里,能净化空气。”他的话飘散在风里,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心尖最潮湿的角落。

  后来我常想,那天绝望上山的自己,多像一株在暗夜里的植物,而这座山接纳了一个少女的脆弱与沮丧。当我终于登上山顶,望着云海在脚下翻涌,那一瞬间,胸腔里淤积的沉郁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荡开。风很大,灌满衣衫,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云海是沉默的、缓慢的,像时间本身在流动,而我只是岸边一粒刚刚被冲上岸的沙。那些曾让我无地自容的失败和旁人的眼光以及对未来的恐慌,在此刻浩渺的白色波涛前,忽然变得很轻很远,轻得像一声叹息,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膛,竟是前所未有的清冽与透彻。没有顿悟的戏剧性瞬间,只是一种清醒——世界这么大,大到可以容得下所有的悲伤与踉跄。我不是在俯视群山,我是在与自己和解。云海之下,是来时崎岖隐没的小径;云海之上,是天穹无声的湛蓝。而我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走到了尽头,而是站在了一个真正开始的边缘。那些曾以为走不出的低谷,原来都是命运埋下的伏笔,当我们学会在黑暗中扎根,在裂缝里生长,最终会发现,每一道伤痕都在指向光的方向。

  如今已步入中年的我,带着丈夫和儿子驱车前往老家。在一个清晨,我带他们登上了那座山。站在当年坐过的巨石旁,我突然领悟:所谓成长,或许就是学会无论在什么土壤里,都能扎下自己生命的根。

  生命最美的模样,就像铁线蕨的根须,哪怕在坚硬里也能寻找到生命的“缝隙”,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寸春天。

  [烟台]王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