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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兵味酥油茶

日期: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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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第一次喝酥油茶,是在藏北安多县的兵站,海拔4600米,空气薄得像张纸。

  土坯墙的食堂里,搪瓷碗递过来,一股冲鼻子的味儿就钻进嗓子眼。不是羊肉膻,也不是牛奶甜,像是晒了一整天的羊皮袄捂出的味。我捏着碗沿直犯怵,碗里乳黄色的汤上漂着层油花,看着就不好惹。

  “喝!”马队的声音跟冻硬的石头似的砸过来。他站在门口,军绿色的袖口磨得发毛,领口一圈白花花的碱印,是汗渍晒干的痕迹。我抿了一小口,那味儿在嘴里炸开了:先涩后咸,最后一股膻味直冲天灵盖,像是有只小羊在喉咙里蹦。胃里立马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冲到外面,吐在土路上,特狼狈。

  “这玩意儿能喝?”我抹着嘴直皱眉。河北来的李测兵叼着青稞饼跑过来,递过手帕:“马队说了,咱靠这个活命呢。”马队捡回我扔的碗,用袖子擦了擦:“小朱,这儿氧气只有内地一半,接下来要去的羌塘无人区,比这还厉害。没这酥油茶,三天就得趴下。酥油抗冻,茶叶提神,盐补力气,都是刚需。”我瞅着他把自己那碗喝得底朝天,喉结一动一动的。旁边山东兵大刘捏着鼻子灌,刚下肚就喷了出来;四川兵小张混着青稞饼嚼,还是吐了,苦着脸说:“比火锅还霸道。”只有赵老兵喝得舒坦,黧黑的脸上皱纹里都是笑:“当年我吐得比你们凶,马队拿鞭子抽着喝,现在一天不喝浑身不得劲。”

  马队没多话,就给了七天期限:“必须适应,七天后进无人区。”

  那七天,兵站院子跟战场似的。炊事员老周天不亮就熬茶,砖茶在大铁锅里煮得发黑,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我们排着队领茶,个个跟赴刑场似的。我吐了三天,第四天胆汁都快呕出来了。马队拿着个新搪瓷碗过来,里面的茶看着清亮些:“试试这个,老周用牦牛奶酥油做的,膻味小。”我凑过去闻了闻,居然有股奶香味,混着茶的醇厚。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太阳穴的疼也轻了点。“这是我托汽车兵跑几百公里弄的。”马队笑了,“十斤牛奶才出一两,金贵着呢。”我心里一热。马队看着严厉,其实细心得很:知道我们南方兵吃不惯青稞饼,让老周蒸大米;晚上冷,把自己军大衣拆了给我们铺盖加棉花。

  第七天,我已经能咕咚咕咚喝下半碗了。进无人区前,马队铺开地图:“每天早晚两碗酥油茶,死命令。”他掏出块黄澄澄的酥油,切成小块分给我们,“这比子弹金贵。”卡车在搓板路上颠了五个小时,到了海拔5000米的地方。下车时脚都发沉,马队指挥搭帐篷,老周已经支起铁锅熬茶。他先把砖茶煮得跟墨汁似的,再把酥油扔进铜桶,加茶汤、盐和牛奶,拿长柄木槌“咚咚”打,不一会儿就熬出乳黄色的茶,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接下来的四个月,我们天天泡在峡谷里。天不亮喝两碗茶,扛着仪器蹚河爬坡。有次小李从坡上滚下来,胳膊擦出血,脸都白了。老周端来热酥油茶,他喝了没几口,脸色就缓过来了:“这茶真管用。”过冰河那天最惨,冰水没到膝盖,冻得人直打颤。上岸后马队逼着我们喝热茶,暖流从胃里淌到脚尖,冻僵的脚趾头慢慢有了知觉。晚上睡帐篷,外面风跟野兽似的吼。我们裹着大衣睡不着,就聊家乡:小李想啤酒,小张念红烧肉,大刘拍着胸脯说回去请大餐。马队进来分酥油,老周在灶台前搅茶,帐篷里暖得像家。

  三十多年过去,我回了江南,每天早上泡绿茶,可鼻尖总飘着那股味儿。奶香、茶香混着点盐,像只暖手在心里挠。

  前阵子战友聚会,小李开了物流公司,说起当年吐在马队军靴上的事,笑得直不起腰。大刘说马队退休后在西宁做酥油茶,寄给他一罐,跟当年一个味。散场时,小李塞给我个包裹,是马队托带的酥油,还有张纸条:“有空来西宁,我给你们熬茶。”

  回家后我试着煮了碗,砖茶浓,酥油匀,撒了点盐。喝一口,眼泪差点下来。还是那股味儿。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那碗酥油茶,无论过去多少年,总在记忆里冒热气,暖着往后的日子。

  [南京]朱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