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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晒 春

日期: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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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老伴一翻身起床就撩开窗帘察看天色,“今朝天晴,我去掐青菜薹晒。过一会儿,你帮我忙,搭把手。”我跟着她下楼,和她一起等日头。皖南赣北的春天,阳光金贵,得追着它跑。

  黄得耀眼的迎春花甫一绽放,饱受霜雪欺凌的菜薹便悄然冒头。几度春风,气温骤升,粗壮的头茬薹被顺势拔出菜体。它甘甜清冽,胜过咸鱼腊肉,最先成了桌上的“光盘菜”。

  掐过薹的白菜节外爆枝,经过一夜夜的潜滋暗长,新芽像破土的竹笋,又如伞骨般撑开,一窝蜂般拥上来。带露水的菜薹愈发俊朗清秀,当日当餐解决不掉,左邻右舍不缺这同质的时令蔬菜,快递给远方的孩子虽好,却怕路途耽搁反失了鲜味。晒成干菜,倒是能封存住这一口春意。

  老伴掐下菜薹收拢、洗净,在铁锅里焯水后放进洗菜盆浸泡免得它发黄,流程简洁如行云流水。我捞起来挤干,并排码放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晾晒。待叶面水分挥发得差不多时,翻过来继续晒。第二天早上,将大半干的菜薹剪成一两厘米长的段状,均匀摊在竹匾中曝晒。

  我家坐北朝南且居东,顶层的前后和东边都有阔绰的阳台,日头走我也走地移动晒架,做着逐日的夸父。那些青翠的菜薹段就在我手下一寸一寸地追着光,一点一点地收纳太阳的味道。晒春的效果极好,菜薹从水灵灵的鲜绿变成沉甸甸的暗绿,抓一把在手里沙沙作响,那是阳光被封存的声音。

  夕阳西下,我们把竹匾收回家。“再晒一个日头就坏不了啦!”老伴向来惜福,把劳动成果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像这般看天色晒春的何止我一家。

  菜薹丰富的人家急中生智,卸下纱门纱窗,用八仙凳支撑着临时充当晒架。家家户户的阳台、院落、窗台,都铺开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像是在集体追赶同一个日头。

  晒春通常自雨水至清明,不到两个月,那是一段与阳光赛跑的日子。晒春不像晒秋那么色彩斑斓——有红色、黄色、紫色的辣椒,细长的青豆角、黄澄澄的玉米棒……晒春满眼尽是盎然的绿意,有青菜薹、红菜薹、芥菜叶、冬包心菜,间或有萝卜丁、萝卜片穿插其间。眼看着色泽翠绿、水分饱满的菜薹黯淡萎缩,我俩心里渐渐轻松起来。

  晒春的人家自然也会晒秋,季季有余才能年年有余,晒的是细水长流的底气,晒的是以丰补歉、积谷防饥的美德。

  便于贮存运输的干菜,大多半由务工的子女带到外地。可以想见的是,他们咀嚼着乡土种植出来的菜品,齿颊生香、两眼发亮、神清气爽的模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母便是子女的“夸父”,穷尽一生逐来的日光,都封存在这一把把普普通通的干菜里。无论子女走多远,只要热水一泡,故乡的山光水色,就在盆里鲜活起来。那浓得化不开的乡愁,便在这丝丝缕缕的清香中,淡了三分。

  [安徽]秦正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