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琍玲 制造业从业者，旅行、咖啡与文学爱好者。
车刚停稳，六岁的小外孙女便跳了下去，撒开脚丫子朝海边奔去。
“慢点！别跑太急！”女儿跟在后面高声喊着，她却像没听见似的，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
“阿婆，你看，这里的沙子是黑色的！”循着小姑娘的声音，一片黑色的沙滩蓦然撞入眼帘。沙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连拍岸的海水也仿佛被染了浓墨。
这里便是夏威夷大岛卡乌地区的普纳鲁吾黑沙滩。在夏威夷语中，“普纳鲁吾”意为“潜水之地”，亦有“泉水中的潜水员”之意。海滩下方藏着众多直通大海的淡水泉眼，古时每逢干旱，夏威夷土著便潜入水下，到泉眼中获取饮用水。这名字，是祖先刻在时光里的生存印记，也藏着对这片海域的敬畏——这片沙滩属于莫测的自然。
这片黑沙，源自远古海底火山的馈赠。炽热熔岩奔涌入海，被冰冷海水骤然冷却，碎裂后又与海底泥土相融，历经亿万年海浪冲刷、海风雕琢，棱角尽磨，岩体化作细砾，铺就了这片绵延数百米的黑色“绒毯”。它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人慕名而来，若足够幸运，还能邂逅濒危的玳瑁海龟与夏威夷绿海龟。
我紧紧盯住不远处的小家伙，只见她穿着沙滩鞋，站在一汪浅浅的水洼边，抬脚便往水洼里踩下去。
水花溅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她的小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咯咯地笑起来，踩着水洼里的细沙，任凭清凉的水漫过脚踝。
“快看！海龟！”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
我抬眼望去，有一处沙滩被石块围成U字形，一只大海龟正趴在黑沙里晒太阳。它的壳是温润的米黄色，边缘泛着淡淡光泽，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游客们举着手机纷纷拍照，它岿然不动，四肢舒展，脑袋微微缩着，仿佛沉醉在午后的暖阳里，独享属于它的宁静。
一阵海浪涌上来，又一只海龟缓缓从水里爬了出来。这一只龟壳颜色更深，墨绿中带着斑驳的褐。它不慌不忙，两只前爪像厚实的蒲扇按在黑沙上，伸长脖子，先探探前路，再慢慢挪上半身，一步，又一步，动作迟缓得像是从远古走来的。最后，它慢慢挨到了先前那只海龟身边。
旁边有人说：“哎呀，好多海龟呀！”我细细一看，果然有近三十只海龟。它们几乎一动不动，起初还以为是石头呢。它们就这样趴着，懒懒地晒太阳，偶尔动动爪子，或抬抬头，像相熟的老者，守着一片阳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话。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黑沙，才发现墨色沙粒间，藏着无数细小的橄榄石晶体。它们如祖母绿碎钻，散落在黑色绒毯上，熠熠生辉。导游说，这是火山女神佩雷的眼泪——当年她奋力创造新陆地，疲惫又欢喜的泪珠坠落人间，化作这些细碎的晶石，永远留在了这片沙滩上。
夕阳西斜，我们祖孙三人手牵手漫步在黑沙滩上。余晖洒落，黑沙泛着细碎微光，有游客想装些黑沙留作纪念，导游连忙讲起一段往事：曾有人不听劝阻带走黑沙，却在归途中接连遭遇烦扰，最终不得不将沙子寄到当地的邮局，嘱托邮递员将沙子带回海滩——正如土著所言，要爱护这火山馈赠的黑沙，这黑沙只属于这片大海、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