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听说老张去世，老张，一个我只知道姓氏，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很好的一个老人。
大概七八年前，冬天周末，我去农贸市场买菜。买鱼时，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一位老人：身材矮胖，上身穿深色羽绒袄，下身是黑色裤子，脚下是一双棉皮鞋；圆圆的脸上绽开几条褶皱，眉目间带着和蔼的笑容；花白的寸发平整干净。蓦地看到，我感觉十分熟悉，可想不起是谁。我还在看着他，他却笑着和我打招呼：“你也买鱼啊？”“是啊，买条鱼吃。”我连忙回应。打完招呼，他拎着买的鱼走了。我却一直在想他是谁啊。回去快到小区门口时，看到“碧水蓝天洗浴中心”几个大字，原来刚刚遇到的是搓澡的老张。我哑然失笑，这几年见老张时，他都是在浴室里，穿条大裤衩，突然见到衣帽整齐的老张，难怪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我常去这家澡堂洗澡，一来二去，就和老张熟识了。冬天，每个周末的早晨，我都去，在氤氲的水汽中走进浴池，适应水温后，把手臂搭在水下的台阶上，半躺半坐地让全身都泡在热水里，只剩一张脸露出水面——这是让我十分惬意的姿势。感觉身体渐渐燥热，汗水在额头隐隐出现的时候，就可以走出浴池，让搓澡工搓澡了。那时候，很多客人和我一样，宁可多等一会儿，也要让老张搓。因为老张搓澡从不应付，不论后面有多少活儿在等着他，他都会认认真真地为每位客人做好服务。
老张将搓澡床仔细擦洗后，才让客人躺上去。老张一般先从客人的右手开始搓洗，把客人身体的每一处都搓洗到位，搓洗的力度也拿捏得刚刚好，既搓洗干净，又不会让客人有疼痛不适的感觉。
此外，老张还有附加服务，他往往会抓起客人的手掌，将客人手臂拉直，然后轻轻抖一下腕部，再快速地将每个手指一拉一推，就听到从臂部到手指各处关节“啪啪啪”地连续响起来，松动关节之后，整条手臂和手掌都感觉特别轻松。
除了帮客人松动关节，他还会在手掌心和脚心等部位用拳头或按压或捶打。完成搓澡后，客人坐起来时还会在客人双肩按压捶打几下，帮客人缓解疲劳和不适。有的客人说，老张的这几下推拿动作，堪比专业推拿店里那些师傅的手法。
搓澡完成后，在雾气腾腾的淋浴下冲洗掉身上的泥灰，整个人从内而外的清爽。
一次搓完澡后，在更衣室听到几位客人聊天，说起最近老张和澡堂里其他三位搓澡师傅发生矛盾的事情。因为有太多客人宁愿等着也要找老张搓澡，导致其他三人的收入与老张的收入差距过大。三人心理上难以接受，洗浴中心的女老板将事情看得很透彻，直接表示，老张搓澡技术好，对待客人真诚，很多客人就是冲着老张才来自己这儿洗浴的，你们走可以。辞退老张，没门。
老张在洗浴中心干了五六年时间，有一天突然辞职了。老板娘满是遗憾地说：“他儿子不让他干了，说他都过了‘吃肉’的年纪了，不能再干了，接他享福去了。”在鲁西南，以前老人六十六岁是要隆重操办一下的，亲朋好友都会拿一大块猪肉作为寿礼，所以人们常常用“吃肉”的年纪来表示老人六十六岁了。
老张“退休”后，七八年一晃而过，除了那次“偶遇”，再次得到老张的消息，竟是他因病去世。老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个把一件小事做到尽心，把一份本分守到终了的老人。
澡堂里的热气还在，老位置还在，可那份妥帖、那份厚道，再也找不回来了。他这一生，平凡得像澡堂里的一缕水汽，不起眼，却实实在在暖过人。
[济宁]党同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