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地铁上,我百度了一下,发现又一篇文章发表了,赶紧和好友春分享我的快乐。春在服侍她行动不利索的父母,为我开心的同时有些落寂,絮絮叨叨和我感慨。服侍老人累得她日夜休息不好,也束缚了她的手脚和理想的翅膀。这让我想起曾经也是围着锅碗瓢盆的我。
十几年前我辞职回家生了老二,做了全职太太。有次吃饭,十岁的女儿冷不丁说:“妈妈,人家的妈妈都上班,只有你没有工作,好像也没有梦想,整天除了做饭洗衣服,就是管我和我弟,看着特没劲。”我一愣,夹菜的手停在空中,很尴尬。现在的孩子说话真狠,专挑软肋捅,还不用麻药。老二倒是格外仗义,嘴里嚼着鱼肉,嘟囔着说,“姐,你咋那么笨!妈妈的梦想就是让你考第一名呀!妈妈,你说是吧。”我愣在空中的手放下来,随即笑了笑,没说话,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鱼肉算是奖励。
我理了理鬓角那几根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白发,心里五味杂陈。虽说童言无忌,但这童言有时候比手术刀还锋利。孩子们哪知道我念大学的时候曾是文艺女青年呀。那时候我身高一米六八,腰围一尺有八,一身白裙,眼神有光,走路优雅飘然,听窦唯的摇滚,哼任贤齐的《心太软》,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还梦想是去撒哈拉流浪或者开个花店。如果穿越看到后来自己只会整天在厨房折腾,估计会上去把自己掐死。
生活就像精明的屠夫,他不杀你,而是一点点地剔你的骨头,去你的皮。我和老公刚结婚时,还会聊诗和远方,后来有了孩子,聊的就是奶粉和尿不湿了。再后来有了老二,聊的是老大的补习班和老二的兴趣班。文艺女青年变俗妇,不是一夜之间,而是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俗了。中年女人的梦想是被日子剁碎了揉进饺子馅里、熬进骨头汤里、擦进马桶的污渍里的。你问我那时候的梦想是什么,我会告诉你,是孩子期末能进前五名,是老公生意越做越大,是老人体检报告指标都合格。虽说听着挺俗,但就是这些俗不可耐的愿望,在撑起这个看着还算体面的家。
女儿觉得我没梦想,是因为她的视线被那些理所当然的幸福挡住了。她只看见换季时更新的橱柜衣服和床上用品,却没看到我洗洗刷刷累得直不起身。她只看见每天不同花样的一日三餐,却没看到我时间都花在了翻烂的中西餐教程书上。周末更忙,不是在厨房就是在接送他们去兴趣班的路上。一个不上班的人,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无休。我把自己梦想的翅膀拆了下来,给孩子做了盔甲,给老公做了靠背,给老人做了拐杖,唯独忘了自己。
终于熬出头,女儿工作婚姻顺利,儿子成绩不错,个子比他爸还高了。我的注意力转向自我,开始重拾旧梦。那个曾经焦虑的我不见了,那个家庭妇女不见了。
晚上下班回家吃饭,女儿扒拉着碗里的饭,冷不丁地凑过来说:“妈妈,我觉得你这几年变化真大,越来越忙,脸上笑容越来越多。工作的同时还做那么多兼职,又是做公益,又是办读书会,还挤出时间写作,精力旺盛得像打了鸡血。以前总盯着我们问东问西,现在我和弟弟反要追着排队和你说话。”我哈哈一笑,是啊,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翅膀。
女人的翅膀,尤其中年女人的翅膀,总有那么多牵绊。只是我运气好些,在还能飞的时候,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南京]顾建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