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与家人同游金坛东方盐湖城。即将踏入中华道文化博物馆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嗨，是你吗？”
我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站着一位笑容清朗的白发老者，容颜似曾相识。“聪明面孔笨肚肠，不认识我啦？”熟悉的调侃，瞬间击穿时光，尘封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1973年底，为扩大外贸创汇，江苏省委举办了一期为期数月的工艺美术培训班。二十一名年龄不等的学员，来自全省各地的玉雕、金属工艺厂。
那期培训班的授课老师，是以画雄鸡享誉海内外的国画大师陈大羽先生为首的一批艺术家。眼前这位同学当年是班级里最小的学生，年仅16岁，我们都叫他“小不点”，却心怀鸿鹄之志，立志要考入北京美术学院专攻雕塑。他年龄虽小，却是尖子生。每次老师布置作业，总是第一个完成，然后不与任何人打招呼，便自顾自去逛公园，透着一股少年傲气。
老师们看出他天资聪慧，但“玉不琢，不成器”。有一次，他因轻视其他同学被老师当众批评：“你还是孩子的时候，你的学哥学姐已经上山下乡了，实际上，他们都比你勤奋努力。你只是机遇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还有一次，他被老师单独叫去训话，出来后眼睛红红的。我悄悄问他怎么啦？他只对我说：“老师的一句话让我顿悟。”从那天以后，“小不点”收敛了傲气，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如愿以偿跨进了理想的殿堂。
我也同样有过一语铭心的时刻。那天，张道一先生要求我们一上午完成50个图案。我是插队知青，因略懂传统的唐代纹样、对称图案，才被调入金属工艺厂设计科，于图案设计是半路出家，莫说50个，即便是一半，恐也难以完成。眼看时限将至，我急得几欲落泪。先生见状，没有温言安慰，只一句吴侬软语，却振聋发聩：“我看你就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哭，有用吗？”这句话如当头棒喝，让我瞬间清醒。我暗下决心：要为自己争口气。
此后的人生路上，我一直以这句话自勉。当年理科对英语的要求不高，但我仍坚持听课，从不懈怠。也正因为如此，当改革开放后急需外语人才，我顺利进入全国最大最早的一家翻译公司；工作之余，我自学外贸知识，最终抓住机遇，在国家最需外销人才之际，考入省内最大的外贸企业。
一句警醒点亮迷途，一句箴言相伴一生。我不知道老师当年让“小不点”顿悟的是一句什么话，但先生那一句“聪明面孔笨肚肠，哭，有用吗？”早已成为我人生的座右铭。
[南京]陈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