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兵 中医药工作者,喜文学、旅行,散文刊于多家报刊。
当我和家人步入这座拥有130多年历史的客栈的门槛,恍若行旅荒漠忽遇甘泉。客栈名叫“Fountain Point”——喷泉点,其名直白,院中确有一泉,不舍昼夜地涌流。是泉因店生,抑或店为泉立?岁月幽深,已难细究。
行脚南北,客栈种种也算见识不少。此番随家人漫游密歇根湖,女儿预订了这百年老店,便随缘而栖。
客栈的外观未见古意,入门方觉底蕴。前台低矮,陈设朴实,甚至显出几分旧气。两位女侍者,一位五十多岁,另一位年逾花甲。年轻的核对了预约,年长的便递来两把铜钥匙,系着红丝绳,缀着细红木。女儿好奇:“这店真有一百多年?” 老者的回答干脆如金石坠地:“1889年,我们的客栈就建好迎客了。”
拾级而上,老店的“真容”在廊道间渐次铺展。转角处,五六只书柜姿态各异,满盛着泛黄的精装典籍。一座壁炉,风尘仆仆,俨然历史的印戳。一盘未竟的国际象棋,静候旧主再战。包着褐色老皮的台球桌,油光温润。陈列柜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具老海螺壳,它沉默着,似乎满怀悠悠往事,若吹响,或能唤回百年前大海的涛声。厅门旁,一只斑驳的樟木箱引发了我的关注,它就像我奶奶家的樟木箱一样,雕龙画凤,古意盎然,分明是故国匠心的遗韵。可见经营客栈的家族,对我们中国有一份独特的好感,才在这万里之遥,收藏了这样的古董。
步入客栈的庭院,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无墙的院落中央,一株巨木擎天,需数人合抱,树龄必逾百年。面前,利勒诺湖(Lake Leelanau)千古不废,它的“老”默默见证着客栈的“老”。我与爱人坐于巨树浓荫之下喝起中国带来的绿茶,只觉岁月葱茏又蓬勃,时光的碎影簌簌筛落,一种名曰“地老天荒”的苍茫,悄然漫上心头。
客房中,百年的沧桑痕迹更是无处不在。生铁铸造的床架,花纹缠绕、木色沉郁的床头柜、收纳柜、写字台,连同那面老式水银镀膜的穿衣镜,都忠实地映照着流逝的光阴。床头的画饰,一朵花、一株草,透着古旧东方的韵味,仿佛自《枕草子》的书页间移栽而来。连那粉色的墙饰,也氤氲着百年沉淀的暖意。
晚餐不忍囿于室内,辜负了这湖天胜景。我们一家特意将餐食摆上湖边的旧桌,一面品尝美味,一面远眺湖面上的帆船。湖水悠悠,6点已过,斜阳犹悬,所有的湖帆上都镀上了金橙色的光。湖畔气候多变,一会儿,细雨忽至,不大,亦不忍离去。雨也似解人意,大约一刻钟左右便停歇了。于是,我们安心静坐湖边,看游艇如箭,犁开银浪;看栈桥之上,孩童嬉水,恋人依偎,枕着湖波沐清风;更多的人在椅上闲话,任时光流淌。
夕阳一寸寸沉坠,湖面由银练渐镀成金箔。尤其在那欲落未落之际,湖水恍若沸腾,金芒刺目。9:05,它终于恋恋沉入湖底。天空出现了迷人的蓝调时刻,接着,天色由宝蓝变为深蓝,天幕渐暗,晚风渐劲。与我们住在同一客栈的旅人似有默契,大家抱起客栈备好的干柴,在院中燃起熊熊篝火。火焰跳跃,舔舐着沉沉的夜色,也把百年客栈与三三两两的旅人,温柔地拥入它温暖的呼吸节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