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农村几乎村村有小学，一个乡镇几十个村，邻近几村划为一片。保洋是我的初中同学，他所在肖家片经常统考，第一名好像与他有缘，钢笔、笔记本、文具盒拿得手软。小升初，又是片里“状元”。父母亲特别找人把他送到号称“兴化小黄埔”的竹泓中学读书。
平台高了，竞争也强，保洋成绩一直处于中游，失落感油然而生。初三三角函数数形结合概念抽象，保洋半懂半不懂，农村孩子羞于向老师同学求教，吃了夹生饭，中考落榜。
保洋想去大垛中学重读。一样心有不甘的父亲走路十几里到大垛找门路。街上巧遇镇卫生院焦正安院长，提及复读，焦院长说，他家两个儿子也没考上高中，在卫生院上班，蛮好，干脆让老五来卫生院学医做赤脚医生，不用缴学费，村里还补助600块钱。
囊中羞涩的父亲掰开糙手一算账，改变了主张。9月，保洋走进大垛卫生院跟师学习。两大本《赤脚医生教材》；写病历，抄处方，依葫芦画瓢；清创、切开、引流、缝合；正骨推拿、打石膏；肌肉、静脉注射。差不多一年时间，几位带教老师一致认为可以出师。
保洋肩挎新买帆布药箱怀揣《赤脚医生手册》回到村里。诊室地处村子最北偏僻地方，生意甚不理想。
为了生存，保洋省吃俭用购得各类医书器械，每天伏案到深夜钻研医术，渐成外科、骨伤、疼痛、毒蛇咬伤急救等特色，村民稻田喷药中毒、杠嗓吵架喝“1605”“乐果”时有发生，保洋总能第一时间对症施治，救人于濒死。人无他有，人有他精，保洋在村里争得一席之地，业务量渐渐提升。
小孩渐渐长大，家庭开支日增。没有病人的夜晚，保洋常坐到家后面小河边，对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独自发愁。保洋想起曾经的业余爱好，买了几本书，又用深夜时间自学起家电维修技术。奇怪，大学微分、积分，二极管、三极管、集成块、电阻、电容，逻辑、放大、振荡电路等晦涩难懂的知识原理一看就懂，自己纳闷：“初三时咋不开窍呢。”
3个多月的啃书写笔记，保洋无师自通先后攻克收录机、电视机、洗衣机、摩托车、电瓶变换器结构原理。诊疗生活得到充实，家庭收入些许增加。“看猪放羊一人干两行”，只是保洋的两个行当有技术含量。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拉开深化改革开放序幕，保洋心潮澎湃，蠢蠢欲动。但爱人此时身体出了问题，保洋将外出闯一闯的想法掖了起来。直到2004年，儿子读高中，爱人身体基本康复。心手两轻，保洋下定决心，单枪匹马闯荡上海。
松江区泗泾镇打铁桥村是一个工业园区，大小企业上百家，外来务工人员三四万。人吃五谷杂粮，生病求医问药是正常需求。诊所生意出其好，当地有十几家诊所，保洋业务首屈一指，感觉打麻将换到了“兴”的位置。
2009年，松江工业园区进一步拆迁，保洋从上海转战老家。适逢国家卫生健康委为改变乡村医生普遍低学历、无执业医师资格证现状，开启一轮乡村医生中专学历补偿教育。保洋仿佛重回少年，灯下拾起课本教材，拿到了国家执业医师资格证。
保洋看准颈肩腰腿痛这一细分方向，师从国医大师吴汉卿教授、北京307医院唐学章教授，从理论到实践，逐渐摸索出一套自己的疼痛治疗体系。十多年来，经他治疗康复的患者不计其数，如今，他这位初中生已逆袭为兴化一家医院骨伤科主治医师，正带着三个医科毕业大学生组建特色疼痛专科。
磨过求学的艰，闯过谋生的难，扛过顾家的累，几十年过去，昔日少年已然两鬓斑白。一路艰辛，一路坎坷，苦尽甘来，实则“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扬州]高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