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十几个年头，我在常州三堡街上班。宿舍紧挨着食堂和锅炉房。就餐方便，饭菜可口。就是淋浴器年久失修，常要用塑料桶到锅炉房拎热水洗澡。
有一天去打水，发现锅炉房里飘出浓浓雾气，我探头看看，锅炉工老王和老屠，头上顶着湿毛巾，泡在热气腾腾的水缸里，哼哼唱唱着，享受活血解乏的快乐与舒畅。
水缸，口径有2米，缸沿到地面有1米之多。百姓人家极少见到，只有酱园酿造酱油和酱菜，染坊里洗染布匹才用得上。看得我身上痒痒的，也想下水缸蹭把澡，可惜不熟，难以启齿。
不久，我与老屠成了朋友，老屠小我几岁，年少时，插队宜兴乡下8年，人生坎坷。回城后，进厂做了老王的徒弟，考到了锅炉工技师证。他主动对我说：“你不在意，就来大缸里泡澡。有专人清洗，消毒杀菌。”清洗大缸的是左师傅，一个瘦瘦高高的帅哥，他的岗位在热处理车间。业余时间清扫公司里的厕所，另得一份报酬。打扫完厕所，他也来大缸里泡澡，且清洗水缸。
我加入了水缸浴。那些时日老王每次提前将水缸注满清水，老屠打开蒸汽阀，往水里充气，水中随即咕嘟起水泡，用手试了试水温，让我第一个入缸。
老屠一边给老王搓背，一边聊着家常。老王家住在郊区，把三层楼房子隔成10小间出租；家里种的蔬菜，常常拿到集市上出售；那两年迷上了炒股，看好“四川长虹”，也许赚了些。老王爬出水缸，一边擦肥皂，一边对老屠说：“明天要接待新房客，不好意思，又要请你帮我顶个早班。”老屠二话没说，满口答应。
泡了一会儿，左师傅来了，不容我推辞，让我双手撑在缸沿上，为我搓背。他的手法不亚于扬州的搓背师傅。他一仰头，喘口气说，回城的那几年，干过澡堂里的下活糊口。
有次在缸里泡澡，泡得身子像片白云，飘在蓝天那般轻松自在。我问老屠，水缸泡澡是谁的点子。他说，是他看了一部电影受到的启发，“1949年渡江战役前夕，地点是蚌埠孙家圩子村，当时是渡江战役总前委驻地。条件艰苦，没有浴室，小平同志就用老乡家院子里的大水缸洗澡，庆祝胜利。有榜样可学，他们就从酱菜厂找来这口大水缸”。
[南京]易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