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任爹从苏南过完年回来,看看青郁郁的菜园一棵菜不差。对我说:“去年秋天,在河坡上多撒两把菜种,长出的小青菜黑水鸡吃了不少。”
九十多岁的老任爹,从企业退休,和我是熟人,耳不聋,眼不花。一米多高的护栏,腿一抬就跷上去了。前两年还背着旋网打鱼,从唐响河到大潮河,网不落空。现在不打鱼了,在废弃的小河堤上整出一个小菜园,种上长豆角、四季豆、黄瓜、丝瓜、辣椒、茄子。秋天换季,又种上大白菜、萝卜和过寒的小青菜、芫荽。大雪节气一到,拔了白菜、萝卜,消闲无事,他回小区居住,就不再到菜园去了。
去年一开春,他再到菜园拔菜,愣了半天没有说话。菜园像遭冰雹砸过,大部分青菜只落茎干、芫荽还剩茬。哪方神圣偷了菜?老任爹决心“要逮住这个贼”。
他的临时宿舍到菜园只有几十米远。窗户正对着菜园,他挪开挡在窗户口的橱子,没事就趴在窗户玻璃上向外望。元宵节那天下午,他无意中向窗户上瞟了一眼,十几只像小鸽子的鸟,嘴上像裹着红布似的,从河坡上跳上来,大摇大摆地进了菜地,有的低头吃一口菜叶,有的啄一口芫荽,抬起头望望,咽下去,再低头啄菜。
这不是河里的黑水鸡吗,怎么也吃青菜啊?听老任爹一说,我也好奇地跑到河边看。黑水鸡除翅膀下和尾部羽毛灰白、头顶前部分与嘴上一大块是红色,只露一点黄黄的嘴尖,其余全是黑色。嗄嘎地叫,短促响亮。在水面上跑起来,脚爪划水像有轻功似的。
“贼”逮到了,怎么处理呢?有的说埋栏围网;有的说在菜上喷药。老任爹哈哈一笑:“我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大不了再多撒两把菜种,长出来给黑水鸡吃。”
暑去秋又来,老任爹在园子里撒好菜种,又随手把六七米长的堤坡,划松土层,撒上几把青菜种,用钉耙耧耧。一场雨过后,菜苗顶破土层。
黑水鸡在水冷草枯的冬天,难觅新鲜食物,如饥人遇食,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水下冒出来, 摇摇头,抖落身上的水珠,爬上坡就啄菜,也不往河堤上的菜园去了。过年后,老任爹从儿子家回来,看着菜园里的青菜油绿粉嫩,再望望河坡上的青菜被黑水鸡啄得七零八落,笑得脸上的沟壑挤到了一块。我告诉他:“任爹啊!那黑水鸡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哦。”他一脸惊讶:“啊!我哪晓得哦,早知道还要多撒两把菜种。”
[盐城]张国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