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市区有非遗巡游，想去看看。家人怕麻烦，都劝道：“在家看直播也一样。”我心想，看直播怎比得上身临其境？于是坐车赶去。
现场果然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才寻着一处人缝来观看。巡游开始，一群青年舞着狮子、麒麟凑近观众。狮子眨眨眼，麒麟晃晃头，惹得我们纷纷伸手抚摸。今年是马年，队伍中有舞竹马和布马的，同样把马舞过来，让我们摸摸可爱的马头。平常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此类表演，从未这般兴奋。在视频里听过无数次锣鼓声，也从未觉得如此悦耳。奔赴现场有点折腾，体验感却比隔着屏幕好很多。
我常为现在的孩子感到惋惜，他们比我们童年时更难得到首轮体验。我家孩子曾在夜空下突发奇想，自问自答：“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因为天空是一面镜子，地上的萤火虫照镜子，天上的影子就发光。”我听了，惊叹童言如诗的同时，想起他对萤火虫的印象来源于图画，并未见过真的。为了弥补遗憾，我带孩子去郊区一座山守了几个晚上，终于在一处草丛里遇见了点点萤火。孩子拢起一只，手心的亮光映照在惊喜的小脸上。这番追赶，值了。
后来读到张爱玲在《童言无忌》里写：“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
深有同感。
记得第一次看见大海时，冲击感已在影像一遍遍的刷洗中削减，远不如预期强烈。此后每次去旅行，都希望能有个神奇的橡皮擦，将观看影像的记忆擦除。也记得在接触爱情以前，刻意避开爱情小说和电影，可它们仍无孔不入。初遇爱情那晚，对方尚未开口，我就望着月亮，在脑子里播放起桥段来——他说：月光真美。我应和：月光真美。伤感的旁白和背景音乐响起……结果，他整晚都没有提起月亮。失落至极。
随着科技的发展，事物被电子产品呈现得越来越逼真，留给人的想象空间越来越狭窄。看小说的时候，可以想象每个角色长什么样，一旦看了由小说改编成的影视作品，再翻开书，就满脑子演员的脸，无法勾勒出别的模样了。
算起来，最开始，人类用感官直接感受真实的世界，是第一轮体验。后来有了书籍，通过文字想象世界，属于第二轮体验。再后来，观看由书籍改编的电影、电视剧，算第三轮体验。现在刷各种翻拍、剪辑的短视频，成了第四轮……
我们活在比张爱玲笔下更现代的时代，追赶首轮体验很累，且常常失望。有时也劝自己，科技进步必然带来体验顺序的改变，不必太执拗吧。不过，我坚持认为，在不可逆转的人生旅途中，应当尽量争取按顺序来体验。
[惠州]李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