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樱花，是心怀成见的。我觉得它不够“有性格”。
它不像梅花，选在寒冬里孤傲地开，也不像莲花，要从淤泥里洁净地开。文人墨客说樱花“幽香艳丽”“花朵繁密”，固然不错。可这只是它的形色。它的灵魂呢？樱花开得太放肆了，挨挨挤挤，缀满枝头，不留一丝空隙，不懂得收敛与含蓄。
这些成见，在我心里埋藏了好些年。每逢春日，看见樱花又堆满了树，心里总会有些惋惜。
前几天，我去东湖公园散步。进了大门，转过几个弯，忽然跌进一片粉红的云海。那是一片樱树林，花开正盛，密密匝匝，将枝条都压得低垂下来，慵懒地倚着春风。这景象，比我印象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壮美。
在林间漫步，阳光被繁密的花枝筛过，斑驳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屏息凝神，还能捕捉到一丝清甜。周遭那么静，能听见一片花瓣与另一片触碰的声响。可是这静寂，又是饱满的，充盈了旺盛的生命力。
忽然，一阵风吹来。我永远记得那阵风。它不猛烈，只是轻柔地穿过林子。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满树的花，仿佛同时收到了一个神秘指令，纷纷扬扬地离了枝头。接着风大了，花瓣千片万片，霎时间漫天飞舞。
我站在林中，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花瓣雪团团围住。它们擦过我的脸，我的肩，打着旋儿飘向地面。头顶依旧繁花似锦，眼前却是决绝的告别。盛开与凋零，繁华与寂灭，竟在同一时刻，如此剧烈地碰撞在一起。
日文中有个词叫“花吹雪”，形容樱花盛放后随风飘落的景象。此刻，我深刻体悟到了这三个字凄美的含义。那不是比喻，而是写实。眼前这些花瓣，真的像雪，像雪一样轻盈，像雪一样冰冷，也像雪一样，落地之后，悄无声息，化为尘泥。
我忽然有些惭愧了。我总以为，花开花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花悄悄地开了，要在枝头待上一阵儿，然后才从容地老去。可樱花不是这样。它盛开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保留，它将整个生命的力量在一瞬间迸发出来。它凋落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与挣扎，说走就走了，干脆利落，义无反顾。它用短暂的生命，演绎了极致的喧腾和寂寞。
川端康成在《雪国》的结尾，这样写道：“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樱花的凋落，于我也有这种“倾泻”的力量，它冲垮了成见在我心中筑成的那道堤坝，让我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它的内在。
[武汉]闻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