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不同的花期里,做着自己院子的梦。
屋檐雨落滴滴答,东风吹过玉兰花。一抬头,猝不及防就撞见了满树擎着洁白的杯盏,没有一片叶子打搅,开在尚未完全苏醒的灰蓝色天空下。那白不是温顺的,是带着釉质的冷光,还带着惊世骇俗孑然。我立在树下,心里有个声音喊起来:就是它了!明年,不,下个月,我的院子里,非得有这么一棵!那念头如此真切,我甚至已经“看见”它立在院角的样子,晨光如何照亮一树的花,风过时又如何吹落几片肥厚的花瓣。
这个梦,在那一刻,完工得完美无缺。可这梦的工期,总比这场花事短。
玉兰的花期矜贵。不几日,那白玉的杯盏边缘便泛出锈色,杯盏外层花瓣耷拉。我心里那棵刚刚栽下的树,影子还没站稳,就被另一场更汹涌的色彩冲散了。
那是垂丝海棠。
倘若玉兰是惊世骇俗的独奏,海棠便是烈火烹油的和鸣。它们不开则已,一开便是挤挤挨挨,泼泼洒洒,把整棵树堆成一团粉红色、嗡嗡作响的云。那粉色娇嫩,却有着攻城略地的气势,密得让人透不过气,又欢喜得让人挪不开眼。站在那样的花树下,会觉得被一种泛滥的、不计成本的生命力包裹着。那“我也要栽一棵”的念头,便又不管不顾地窜出来。
玉兰?玉兰是很好,可玉兰太清冷了。过日子,还是要这般热闹才好。我的“梦中庭院”里,那墙角便迅速让位,换上了这株锦绣成堆的海棠。
春日再深些,便会撞见木香。
它不如玉兰夺目,也没海棠喧腾,常常是倚着一面旧墙,或覆着一个低矮的棚架,瀑布似地泼下万千朵细碎的、象牙白的花。它的武器是气味。那是怎样的一种香啊!清清冽冽的,带着一丝甜,又不腻人,像春雪融化后的凉意,无孔不入地钻进你的衣袖、发梢,乃至呼吸的深处。我又心动了,并且立刻为自己的院子找到了安放它的位置——就在那臆想中的青石小径尽头,让它覆一座月洞门,人走过,便落一身香。玉兰的孤高,海棠的秾丽,此刻都被这心思简静的芬芳比了下去。我的园子,又经历了一次无声的政变。
我这般贪心,季节都知道。
秋日,是桂花。米粒似的鹅黄,藏在墨绿的、厚实的叶子底下,羞怯得很。和木香比起来,它的香,是暖的,沉的,一团一团,金砂似地弥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食物的暖意和记忆的钩子。这香气是有重量的,能压住秋的薄凉,也能压住人心的浮动。闻到桂花香,那“栽一棵”的冲动便不再是少年的狂想,而带上了一点中年的、关于归宿的笃定。该在院里栽棵桂花的,闻着这香,吃饭,读书,日子才算踏实。我的“纸上园林”,至此又添了一笔厚重的、带着暖色的注脚。
我就这样,年复一年,在不同的花期里,豪情万丈又天马行空地规划着自己的疆土。
我忽然明白,我或许永远也成不了一个合格的、能照料一花一木的实体园丁。我与花的关系,仅在它们高光时邂逅。但就在这顿悟中,我并未感到多少遗憾,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释然。
因为我发现了另一个身份:我是自己审美王国里贪婪而幸福的“采花大盗”。我不窃取实体,只劫掠瞬间。我将白玉兰那孤绝的一瞥,海棠那酡红的醉意,木香那清冽的私语,桂花那暖金的哼唱,统统窃来,贮存在我记忆的深处。
是的,我的院子依旧空着。可我心里,早已是人间向暖,春暖花开。
[新沂]张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