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大哥打来电话告知父亲去了养老院。
父亲今年虚岁94,是有着67年党龄的老党员,曾担任过村支书。父亲一辈子不容易,在那个经济拮据、物质匮乏的年代,他和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弟姐妹五人拉扯大,供我们读书,接着张罗建房、娶儿媳,父亲就像不知疲倦的陀螺一般旋转着、奉献着。
后来,兄妹五人各自在杭州、常州、无锡、泰州和兴化定居和工作,就像一只只燕子飞离了家乡,离开了父母。此时的父母腰身佝偻,步履蹒跚进入迟暮之年,老家八尺沟是他们安度晚年的栖身地。好在父亲有着小两万元的养老金,生活谈不上大富大贵,倒也有滋有味。
2022年3月,89岁的母亲撇下相濡以沫的父亲去了天国,形单影只的父亲被大哥和三弟轮流赡养着,相安无事地过了四年光景。
去年腊月二十四,父亲跌了一个跟头,大年初四,我和妻子回老家走亲戚,发现父亲脸上磕下的肿痕还未消退完,神志已逐渐恢复。在与父亲交谈时,他流露出去养老院生活的念头。我说,家里的事情听大哥的,他怎样决定都行。
当得知父亲真的去了养老院后,我的内心是不安的。父亲当初一力承担兄妹五人的生活,现在兄妹五人却连父亲都赡养不了了?羞愧难当,当晚就失眠了。善解人意的妻子不慌不忙地说,等孙子开学后的第一个双休日,我们一同回去看望父亲。其实她比我细心,得知父亲骨刺严重行走不便,长期坐在坚硬的板凳上会导致双腿不适,悄悄地买了一台轮椅回来。
正月十九,是春节以来为数不多的晴好天气。养老院主人邹小兰把我们父女三人迎进门。
在南边的房间里,父亲开着取暖器,端坐在整洁一新的床边有滋有味地品味着淮剧《赵五娘》。可能是太投入的缘故,对于我们的到来浑然不知。
女儿大声地叫了声“爹爹”,他迅速反应过来,开心的笑容挂在脸膛上。
我打开轮椅,放下脚踏子,扶父亲坐进去,系好保险带,邹小兰和我一道将父亲推进院子里晒太阳。女儿洗好人参果递给父亲,他牙口非常好,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干净净。这时,我问父亲来了十多天了,养老院还习惯吧?他开口道:“在这里一切都好,有鱼有肉有荤有素,吃得比家里好!早餐有鸡蛋有豆浆。小兰护理更是贴心周到,前天帮我洗了澡,剪了指甲,待我们就像自家长辈一般!”父亲的一番话,顷刻间打消了我的疑虑。
父亲告诉我,在这里结识了比自己小12岁的老于,有了交流倾诉的朋友,彼此间相互关心,一起看电视,一起听淮剧,一起分享零食,可以敞开嗓门大声说话,无拘无束。
我边与父亲聊天,边教父亲使用轮椅,哪里是手刹,哪只臂膊用力轮椅就会调整前进的方向。父亲听得仔细、学得认真,练习了几遍,基本上掌握了窍门。他开心地说:“轮椅好是好,就是让你们花钱了!”一旁的妻子接过话茬:“为上人(长辈)用钱是用不穷的!”温暖的阳光照在父亲红晕的脸上,笑容格外灿烂。
父亲到养老院生活仅仅10多天时间,变化如此之大,出乎我的预料。过去,我们总以为孝顺长辈就是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上尽量满足就是孝道,却忽略了顺字的内涵,或许顺从他们的意愿,尊重他们的选择,才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泰州]许佳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