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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晚风唱响

日期: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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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城记       上一篇    下一篇

  葱花薄荷 毕业于南京大学,留学墨尔本并曾长期旅居。因想为女儿留下“万卷书”和“万里路”的印迹,遂用理科生的思维写感性的字,用汉语的美写世界的篇章。

  和家人去三亚度假。傍晚,我们围坐在海边的藤椅上。椰林在暮色里摇着碎影,晚风带着海的咸湿,轻轻拂过扶手,带来一身清爽。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位街头艺人正抱着吉他弹奏,是我熟悉的《手写的从前》的旋律——“还记得广场公园一起表演/校园旁糖果店/记忆里在微甜”,歌声伴着晚风,成了很美的背景音。

  这首歌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它是我读研时学吉他的入门曲。这首半民谣风的曲子不算复杂,练习很多遍之后,我把旋律、音符都记得深刻。

  我竖起耳朵细听,觉得不太对劲,他弹奏的版本里只有单调的六个音,没有音阶的起伏。为什么只用六根弦空弹,不按品格变换音高啊?大概就是刚学吉他的新手,还没掌握太多,就出来用一身皮毛赚钱,未免有些敷衍。

  好奇心驱使着我起身,朝他走去,探个究竟。越走近,越能看清他的动作,左手一直托着吉他琴颈,没有放在指板的品格上。

  “对不起,我能借吉他弹一下吗?”等到这首歌结束后,我想要给他示范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来搭话,愣在原地,左手还是保持着托着的姿势。我的右手已经伸到他的左袖口,碰到的不是软软的肌肤,而是一种细细的、僵硬的触感,我下意识地缩回手,一阵诧异。

  小伙子也被我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左手仍然纹丝不动,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左臂,裹着长长的衣袖,即便是三亚的夜晚接近30℃,他的袖子仍然严严实实遮到手腕。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这不是一只真手。

  他已经看到了我的反应,右手松开吉他,攥了攥左手的袖管,袖子马上被攥成了棍棒粗细,我恍然大悟,又涌上懊悔,自己当时不该那么鲁莽。

  他说:“这不是真手,也不是假肢,就是根托吉他的弯棍。”说着,他解开衣袖,露出里面简易的支撑装置,好像就是几根拼接的细棍,最头端戴着手套,模仿出托琴的姿势。

  答案揭晓后,我没有什么惊讶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歉疚。我斟酌着开口:“其实你可以把袖子撸起来,或者穿一件短T恤。”我的认知里,对于街头艺人而言,单手吉他或许成为一种优势,坦然展示残缺,更容易获得大家的关注和善意,吉他箱里的收入也会多些。这并非冒犯,只是我觉得,当自身条件受限,寻求他人的帮助,本是人之常情。

  我刚说完,他就回答:“没必要让别人因为我的手而关注我,我就是想要简简单单地唱歌,让大家听音乐本身。”

  一句话,就让我哑口无言。我还想着劝他如何用噱头“顺势而为”,没想到他用最纯粹的方式守着对音乐的热爱,让歌声成为唯一的名片,就算只有六个音,也要认真地唱给晚风听。

  我把吉他放回他的“手”上,看着他重新抱起乐器,指尖拨动琴弦,一首新曲开始了。我回到家人身边,耳边始终回荡着单调又真挚的六弦音,在晚风中,清亮且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