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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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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说走就走的旅行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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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二零一五年,父亲走了。又过了一年,母亲也走了。从此,我们兄弟姐妹六人成了没根的浮萍。大哥说,就从今年起,兄弟姐妹们轮流坐庄,每年请客聚一次。就老兄弟、老姐妹们和各自的老伴参加,小辈们就不叫了。如此这般,一晃已过十年,排行最小的我,竟也马上就成“花甲少年”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生亦如此,聚一次,少一次了。

  前天,二嫂做东,邀我们去聚丰大酒店。除了三年前突然离开的二哥,其他人一个不少。席间,我提议大家随我去金湖住两天,去看看我厂里养的几十只鸡呀、鸭呀、鹅呀,还有一群羊咩咩。兄弟姐妹们难得相聚在一起,去回味一下童年的农村生活。大家都说好,反正子女都已成家立业,了无牵挂。

  于是,十一个人分坐两辆车,一路向北。

  六年前,我去苏北创业,开了两爿厂。第一次去金湖考察,是大哥陪我去的,他是我下海创业的领路人。大哥今年72岁,小时候放过牛、种过地,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入党、提干、转业,分配在工商银行的乡镇支行当领导,后来又和几个同学一起办企业。退休后和一帮战友们游山玩水,优哉游哉。近年迷上了摄影。大嫂说,老大出去旅游,除了不和垃圾桶合影,其它地方是都要拍照的。

  车里放着些老歌,谁也没说话,只听着那旋律在车厢里悠悠地荡着。大哥坐在副驾驶上,头微微仰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这模样,像极了当年的父亲。妈妈在世时常讲,大哥7岁时就会背着两罐奶粉,从玉祁乘轮船到石塘湾,去探望刚刚出生的二哥。

  到达金湖时,已近黄昏。我的厂就在淮河入江通道旁的银涂开发区,周围是宝应湖、高邮湖、白马湖。进入厂区,便先听见狗叫、猫叫,以及车间后面围栏里传来的鸡、鸭、鹅们叽叽咕咕的声音。一群羊争先恐后冲过来,以为我要给它们喂食。

  兄弟姐妹们一下车,便都成了孩子。大嫂挽起袖子,就去捡那草窝里还温热的鸡蛋,口里连连称好。三个姐夫呢,背着手,踱到羊群边,一本正经地品评着哪只羊更肥壮,仿佛自己是个极在行的庄户人。三个老姊妹,则围着一群摇摇摆摆的雏鸭,笑得直不起腰。那笑声是清越的,毫无挂碍的。

  池塘边,二嫂凝视着宽阔的水面。也许,只有她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想起了二哥。在我们兄弟姐妹中间,二哥是最聪明、最健康的,但造化弄人,他却最先离我们而去。小时候的二哥很顽皮,大哥出去当了兵,他便在家里摆大王。二哥在外面经常和小伙伴们打架,在家里也要和大姐、二姐争吵,但却从不欺负我和三姐。还记得,我最喜欢跟着二哥去楚家浜钓鱼,肩扛一根钓鱼竿,手拎一只塑料桶,像只蹦蹦跳跳的跟屁虫。钓到了鲫鱼或串条头,我马上往家送,奶奶见了眯眯笑,立即去鳞挖肠,放点毛豆子隔锅蒸,那滋味,鲜掉了眉毛。二哥钓到了鱼,自己从不吃,说鱼刺会卡喉咙……

  我招了招手,妻便走过去喊二嫂一起去烧晚饭。晚饭很简单,大铁锅煮的新米饭,喷喷香。从湖边买来的鲫鱼,用豆腐炖了,汤色乳白。鸡蛋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和菜地上割来的韭菜炒一炒,色香味全有了。门卫的老陈杀了一只三年老鹅,放在另一只铁锅里,用捡来的柴火慢慢地炖着。我们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喝着茶,等二姐夫蒸的大闸蟹端上桌。

  夜里,我独自走出厂门。月亮还没有上来,只有满天的星星,像一颗颗被水洗过的钻石。湖水静得没有一点声息,偶有水鸟扑棱一下翅膀,那声音便显得格外空灵。夜幕里,我又想起了二哥。他要是还在,我定要拿出珍藏的好酒,跟他好好喝两杯。可是,人生大抵如此,你以为来日方长,却不料,有些筵席,散得竟是这样猝不及防。

  [南京]周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