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诗话记载了不少“半字师”“一字师”的掌故,我则有一位“一句之师”。
他是我大学同学兼室友,身形瘦且高,语速快而声音沉。虽然我们进的是法学院,但他喜欢捧读《中国楹联集萃》《古今名联大全》,有倚马才,是雕龙手,刚开学就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小赋,谈吐也甚是犀利,让人觉得有点像解缙。他的故事如果写入《世说新语》,可以归到“捷悟”类下。
我和他交集不多,跟杜甫和卫八处士一样“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早上我去读书时,他还在酣睡,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寝室,他已经倒在床上,好像在听收音机,我送他一个外号“卧龙生”,他不以为忤,欣然笑纳,常常用以自嘲。他的书桌与我的相邻,但见他桌上的书渐渐蔓延开来,堆积起来,越积越厚,越堆越高,形同雉堞,危如累卵,陆游称自己的书房为“书巢”,这位室友的书桌也当得此名。
他看书飞快,兴趣颇广。几次我回寝室早,见他正坐在书桌前用手撑着头苦啃一本大部头,眉头微蹙,念念有词,咀嚼其中一些精彩的或复杂的句子。后来和他聊天,发现他其实把那些话全部都记下来了,能够脱口而出,原文背诵,甚至清楚地记得这段话的前后文,让我惊为天人。偶尔他也推荐一些好的诗文给我,有次我深为一件小事所恼,他就翻开一本诗词集递给我,说其中有几句他非常欣赏,希望我能读读,我拿来看,顿时让人心胸一开:“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稊米。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何足理。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不久,他当上了校报记者,常常去采访一些博士生导师,然后就有一些人物通讯出现在校报上,文章不时引用一些古雅有气势的句子,如“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还巧妙化用从屈原、贾谊到汪国真的名言,并自创“铸就雄才万流仰,法魂道义共担当”之类的佳句,很快被那些老教授引为小知己,视作忘年交。校报用一个整版刊登过他的《湖湘赋》,可在课堂上很难见到他,他好像也很少知道我们在哪里上课。有时见他一捆捆地将书提回寝室,譬如几十本发黄的《新华文摘》旧刊以及各种社会学著作,占据了满满一张卧榻。
他照旧忙碌着,全校各个学院的学生刊物他几乎都做过特邀编辑、执行主编,我依然像运行电脑程序一般地听课、自习。2002年10月,大四第一个学期刚开学一个多月,免试读研的名单在教学门口张榜公布,法学院8个班360人,保送了5个,我是其中之一。鉴于他的文章基本都关乎文史,有教授推荐他去哲史文化学院读研,他婉拒,然后考上一所名牌大学继续读法学的研究生去了。
大四课程已是极少,毕业在即,寝室“卧谈会”的时间渐长,内容也日趋严肃。有一天晚上,应该是闲极无聊,也或许因为毕竟年轻,赤子之心未泯,高瞻远瞩的室友们躺在床上,合议决定互相指出缺点,以利共同成长进步。几位室友已经深谙人情和语言的奥妙,对我说:“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爱文体活动!要学会唱歌!”我那时不用找工作也不用考研,心情之好让我难免好为人师,我坦率提醒这位室友:“你的社会活动似乎太多了一些。”
他则真诚地对我说:“你的知识面也可以稍稍扩展。”我懂他的意思,觉得他真的是说到了点子上,于是第二天就开始翻看经济、逻辑、修辞等方面的杂书,慢慢又去读文学、哲学,开始了业余写作。他后来又读了博士,现在教书育人,早已是大学教授。
我每每感到自己已然非常“渊博”或是差点把别人的恭维当真的时候,就想起这位大学室友的忠告。他可以算是我的“一句之师”。
[长沙]甘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