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锡民 媒体人,曾发表小说、散文、诗歌50多万字,现居无锡。
地处东非的桑给巴尔群岛,人种多样,有肤色黝黑、发际又卷又硬的非洲人,也有肤色略淡、浓眉大眼的印巴人,还有肤色白皙、深眼隆鼻的欧洲人,他们都是这座印度洋上美丽岛屿的居民。这座城市,被蔚蓝海涛环绕,曾是波斯帝国海外一域,又成为“黑奴市场”集散地,从公元八九世纪至今,和波斯、阿拉伯、葡萄牙、英格兰文明,发生过许多爱恨交加的历史纠缠。
历史不说也罢。
“石头城”是联合国确认的桑岛唯一“世界文化遗产”。石头城都是老房子,又高又陡,白色墙体,墙旁大多植有热带高大乔木。二楼外挑的石阳台或木阳台,栅栏大多是尖顶拱形;窗户多为深咖啡色双层百合窗,充溢异域风情。
老房子毗邻的狭窄街巷,有轿车经过时,行人就得紧贴墙根行走了。如此仄逼,依然有穿着阿拉伯白袍子的黑肤青年,三三两两,流连于此。他们大多手持A4纸大小长方形木板,木板上用夹子夹着一摞白纸;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了白纸上画的街巷建筑和行人素描,才知道居然是一批街头画家。
“石头城”里饭店、酒吧、商铺多多。有一家店铺,在门口别出心裁地挂了一串鱼型招牌,经常有游客不小心撞上,店家就会出门打招呼,顺便把游客请到店铺一看。这些街头画家,有时也会做这种营生,用英语或斯瓦西里语跟游客打招呼,带游客进商店购物。这里的商铺不管大小,布置得都挺有艺术感,且大都会装饰有各种油画。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进了一家临海会所,服务台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又宽又高的油画,画的是印度洋蓝色大海掩映的石头城,颇有气势。见我仔细端详,服务台旁戴着阿拉伯圆顶帽的服务生自豪地指着画上的签名,说:it’s me(是我画的),让我惊愕不已。
阿莎老师家,在欧洲游客众多的“石头城”中心的巷子里。那天我们陪中国援非医生去探望。应该说,这是一户体面人家,庭院深深。我们穿过摆放着桌椅的长长的木地板起居室,右拐进入廊道,廊道左面第一个房间,是阿莎老师的卧室。阿莎老师头裹深色图案头巾,一件姜黄色底子上印有白黑两色花卉的纱丽紧裹全身,脸色沉静,斜卧在床榻上。见到众多来客,女主人又让黑肤女仆推来轮椅坐上,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医生捏住她的手指关节缓缓推拿,并让她慢慢发出“o-k”的音节,阿莎老师竭力模仿,最终发出的还是“喔喔”的空旷的声音。阿莎老师的丈夫,穿白色汗衫,也是印巴人的面孔,忧伤而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的身后是一排阿拉伯风格的雕花深色立柜。
因为中风引起部分语言功能缺失,阿莎老师自始至终没和我们打招呼,但她和善的大眼睛里一直闪烁着歉意和惶恐。她已经60岁了,戴一副老式眼镜的面容却柔和而年轻,感觉是单纯生活减轻了时光打磨的印记。倒是她的小孙子能说会道,在起居室里跟我们这些东方来客侃侃而谈。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职业理想,要做一位顺从神意的医生呢。
离开阿莎老师家时,午后的阳光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涛声依旧,那片蓝色的印度洋,依旧日复一日地拍打着这片土地,见证着所有爱恨交加的过往,也温柔地托举着每一个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