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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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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底特律艺术博物馆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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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29版:城记       上一篇    下一篇

  章小兵 中医药工作者,喜文学、旅行,散文刊于多家报刊。

  底特律人管Detroit Institute of Arts叫“美术馆”,不叫艺术博物馆。后来才明白,这名字里藏着股亲昵劲儿——仿佛那些画是街坊窗台上随手晾着的花,风可看,雨可看,人可看,虫鸟都可看。

  进馆时,前台那位儒雅的中年人含笑相询:“过62岁了吗?” 我摸护照的手刚掏出一半,他已摆摆手,利落地撕了张半价票递来:“祝您看得愉快。” 那动作熟稔得如同给老街坊端了一碗热汤。

  这馆子胃口奇大,什么都要装一点,雅的俗的,古的今的,五湖四海的。我们推门撞见三千年前埃及法老的镀金棺椁,森严之气未散;拐个弯又跌进中世纪的圣母像怀里,慈悲低垂。走着走着,非洲木雕在暗处瞪你,墨西哥壁画劈头盖脸泼下浓彩。走进这里,活像闯进个醉醺醺的时空旅人家里,他把全世界的纪念品,胡乱却又莫名井然地堆了满屋。

  可真正让人钉在原地的,是两幅画。

  凡高那幅《自画像》守在转角。颜料堆叠,厚得像未结痂的新伤,漩涡状的蓝绿色背景里,他那只完好的耳朵,仿佛仍在替那缺失的嗡嗡作响。虽无缘得见他笔下燃烧的向日葵,能与他这灵魂的切片合张影,已是欣欣然。隔两条走廊,莫奈的《睡莲》悄然浮在墙上——原来雾霭可以这样发光,水能长成天空的皮肤,莲也能如此安然睡在俗世的尘埃里。我忍不住凑近,细看画布上蜿蜒的岁月裂痕,心头忽地一跳:“这真的是他指尖抹上去的温热颜料吗?” 念头刚冒出,自己先哑然失笑,笑自己太冒失了。

  中国厅像块温润又微凉的玉,沉沉压在我的胸口,想走进去,又怕惊扰心中那块已然结痂的旧疤。踟蹰片刻,终究还是侧身而入。商周的青铜饕餮在玻璃后森然龇牙,汉代的陶俑排着队,泥胎的脸上挤着千年不褪的俏皮。那幅董其昌的条幅,让我驻足良久。他的墨迹疏朗空灵,自有一股清贵气。只是,笔下的超脱与史册间对其人品的微词(诸如晚年的跋扈与乡评不佳),总令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历史如纱,层层叠叠,留下的或许只是模糊的侧影?字若精魂,人若不堪,那字是否终成华丽的空壳?念及此,蔡京那同样名动天下的书法便浮上心头——笔走龙蛇,却难掩身后滚滚骂名。此外,玻璃柜中那袭龙袍,金缕银镶,依旧煌煌,一个庞大王朝的倾颓,除却沸腾的民意民心,未能与世界浪潮合流共进,怕也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最是令人心痛的,是那墙角一尊北魏石佛,它失了半边手掌,断茬处风霜侵蚀,像在无声地比划一个愤懑的手势。喜的是它们远渡重洋,尚能得此一方净土,体面栖身;悲的是,它是我们华夏民族祖先筋骨里长出的精魂,为何会在异乡的殿堂里留驻?这悲喜交加,令我如鲠在喉。

  最后,我和家人转到美国厅,空气陡然轻快。怀斯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里,草地上的女孩匍匐如一片被风吹倒的薄纸,远处板房瘦骨嶙峋,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这画看得人脚底板丝丝冒凉气——原来,真正的写实并非摹形,是把骨头缝里渗出的那份旷野孤寂,生生掏出来,放在观者眼前。

  离馆时,夕阳正慷慨地为停车场上一辆老福特镀上金边。我蓦地想起中国厅里那尊断掌佛——此刻,它残缺的掌心,该是轻轻承托着西天漫天泼洒的霞光吧。在时光的长河里,它将继续呼吸,继续活着,这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