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会想起老家的那把牛草火。我的家乡在古城武冈,那里盛产稻米。水稻收割脱粒后,农人们会把一根根稻草扎成一个个小草垛,立在田里或者空地上。十几天后,稻草晒得干干的,再挑回家堆放在屋檐下。干稻草在农村是个宝,铺床、结绳、做草鞋和喂牛,所以乡亲们管它叫牛草。
武冈是高山之间的盆地,水网密布,三面环山,唯东北开阔,凛冽北风会从华北大平原经江汉平原、洞庭湖平原一路长驱南下,冬季尤其湿冷。父亲是个泥瓦匠,严寒冬日,他从工地骑摩托回家,被风吹得直哆嗦。停好车,他从草垛里抽出几把牛草点起。豆大的火光顷刻间蹿升成旺旺的火苗,暖意迅速向四周弥漫。如果没有紧要事,母亲和我们兄妹三人通常也会凑上去烤一烤。
父亲烤了正面再烤后背,待脸色稍微红润了些,会跟我们聊聊工程的进展,主人家今天哪个菜淡了,张师傅把墙砌歪了;母亲会唠叨今天母鸡又抱(孵)出了几只小鸡;我们三个小家伙也免不了聒噪一番。吵吵闹闹,一家人完成了一天的总结。几把牛草燃尽,大家脸上泛起红晕,寒气消退得无影无踪。
故乡遥,何日去?大学毕业后,我移居南京,只有春节才回老家,过惯了城市生活,每每回家乡竟不是咳嗽就是流涕。父亲见我畏寒畏冷的,就会叫我去堂屋前,搬个板凳让我坐下,然后点起牛草火。火光中,父亲告诉我这些牛草是从哪块田里挑回来的,那块田是谁插的秧、谁割的稻,今年的收成如何——每一把牛草里都有一段故事。
干燥的牛草,有我熟悉的粗糙软韧的触感,微微散发着土地的清香,父亲用牛草火迎接久别归乡的我,像是一场仪式,让我迅速接上家乡的地气,重新融入这片养育了我、让我无比眷恋的大地。
[南京]阳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