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嫁时,我准备了二十八个花馍。
家乡这边有嫁女儿送花馍的传统,女儿结婚时多少岁,花馍就要预备多少个。这可让我发了愁——做馒头倒不是难事,但添上花样就大不容易了。人到中年,一面对棘手问题,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是母亲在就好了。
从前母亲在时,逢年过节就会做花馍。母亲的手很巧,仅凭几样简单工具,就把十二生肖捏得惟妙惟肖,还会做枣花、刺猬等造型。用剪刀给小刺猬修出尖尖的刺,用梳齿按压出小公鸡身上细密的羽毛,用一粒粒饱满的红豆装点小老虎的眼睛。花馍里裹的是红枣、豆沙调成的内馅,皮薄馅厚,十分考验功力。捏好的花馍上蒸锅,出锅时麦香扑鼻。母亲手持长筷,将花馍从笼布上挑起,再一一放进竹篮。
母亲总念叨,花馍要做得好看,摆出来就得留到过年结束。最精致的那一个,年年都摆放在父亲的供桌上,要是孙子孙女提前偷吃了精巧的花馍,她难免会数落几句。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我离婚了。和女儿单独过的第一个除夕夜,我试着做了一锅花馍。按照短视频教程,我捏了几只小猪——那也是我的属相。小猪模样憨态可掬,可惜蒸馍时锅盖没盖严实,出锅后个个像漏气的皮球,跟视频里圆鼓饱满的“卖家秀”差距实在不小。女儿凑过来安慰道:“这不挺好的吗?小猪花馍独一无二,只有咱们家有。”
距离女儿的婚礼越来越近,花馍还没有定下来。亲戚说,附近市场就有商户专门做手工花馍,品种不少。我最终选择了两种——苹果,愿的是平平安安;石榴,盼的是丰收幸福。其实寓意都是人定的,店老板极力强调石榴的多子多福之意。只是,我希望女儿的幸福不单单寄托于子女,更要好好爱自己。
站在局促的馒头店里,我跟着老板现学现做。苹果花馍用南瓜汁调成鹅黄,石榴花馍加入火龙果汁增色,蒂上还点缀着菠菜汁染的绿叶。一道道工序下来,既还原了水果的新鲜色泽,又添了几分纯手工的安心。我把小小花馍用保鲜膜包好,又一个个摆放在铺着红绸的喜盆里。每摆放一个,女儿从小到大的模样就会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花馍小小,情谊满满。人生中的美好时刻,幸有花馍替我记得。
[上海]赵雅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