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身上冒出的牛奶咖啡斑
有这样一群特殊的孩子被温柔唤作“泡泡宝贝”,这个昵称并非源自阳光下追逐肥皂泡的游戏,而是因为他们身上一种名为神经纤维瘤病的罕见疾病。该病让神经纤维悄然增生,在皮肤下形成一颗颗“泡泡”般的多发性神经纤维瘤,或是一块块浅褐色的牛奶咖啡斑,如同命运的印记,静静诉说着他们与众不同的生命旅程。今年2月28日是第19个国际罕见病日,记者走近“泡泡宝贝”们,倾听那些有关生命、勇气、爱与希望的故事。
罕见病诊室里的啜泣
34岁的张扬(化名)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小宇(化名)“不太一样”时,自己还在月子里。“出生时身上干干净净的,后来月嫂抱着他晒太阳时跟我说孩子身上有几块斑,不太像是普通的胎记。”张扬记得,当时她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她开始在社交平台上搜索,一张张比对图片,一条条翻看别人的经历,也第一次知道了“神经纤维瘤”这个名词。
诊室里,小宇安静地趴在外婆的腰凳上,嘴里含着奶嘴,脸颊肉嘟嘟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张扬一边轻轻抚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向记者回忆那段日子。“很崩溃,月子里天天哭,说实话,整个月子都没坐好。”翻开小宇的小衣裳,腰际、臀部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浅棕色斑块,边缘平滑,像不小心洒上的咖啡渍。
小宇3个月大时,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NF1基因突变导致的神经纤维瘤病。张扬和丈夫也做了检测,结果显示夫妻双方均无异常。这意味着,突变是孩子自身发生的。神经纤维瘤主要分为1型神经纤维瘤病(NF1)、2型神经纤维瘤病和施万细胞瘤病三种类型。其中,NF1是由位于17号染色体上的NF1基因突变所致,占所有神经纤维瘤病的96%,发病率约为1/3000—1/2600。
“其实从实际发病率来讲,这个病其实一点都不罕见。”在门诊中,南京儿童医院罕见病医学中心副主任、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张刚见过不少像张扬这样的家庭。初诊时的茫然、确诊后的崩溃、漫长随访中的焦虑与坚持,而他能做的,除了精准的诊断与治疗方案,还有耐心地倾听和陪伴。
从“泡泡女孩”到公益人
神经纤维瘤病不同的突变位点对患者的“伤害”并不一样。张刚介绍,部分“幸运”的患者通常只会在皮肤上出现牛奶咖啡斑,腋下可见雀斑样斑点。但30%—50%的NF1患者可表现为丛状神经纤维瘤,其多沿神经丛弥漫性生长,可破坏周围正常组织和器官。部分患者身上还会长出可触及的包块,这些包块可能产生压迫,引发疼痛、骨骼发育异常。此外,疾病还可能累及神经系统,表现为颅内脑白质发育不良,或出现恶性病变如胶质细胞瘤。眼部也会受累,例如视神经通路上的胶质瘤。在治疗方面,部分包块可以通过手术切除,但难以“斩草除根”。王芳就是这样一位患者,疾病从出生起就伴随着她,2岁时,皮肤上的肿瘤开始增大;后来多次被误诊为血管瘤、脂肪瘤等疾病。
2007年在安徽蚌埠的一家医院,王芳终于得到了那个迟到二十多年的答案:I型神经纤维瘤病(NF1)。“确诊后的路依然难走。”王芳回忆,为了自救,自己曾加入过几个病友群,但群内充斥着绝望的宣泄与“比惨”,负面情绪的堆砌一度让她的心态濒临崩溃。直到2016年,她偶然进入了当时成立仅一个月的神经纤维瘤病关爱组织“泡泡家园”。她开始全身心投入组织病友交流、搜集前沿信息、安抚新病友。2020年9月,在“泡泡家园”正式注册一年后,王芳辞去原有工作,从安徽南下深圳,正式成为一名全职公益人。
王芳的手机变成了24小时不关机的救助热线。一次,一位母亲站在楼顶上,她的孩子刚刚确诊了神经纤维瘤病。王芳和这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打了一整晚的电话,终于将她从楼顶上劝了下来。“十年公益路,我在成千上万个患者和患者家庭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王芳明白,疾病带来的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痛,更是被命运宣判后,无处可逃的绝望;是家庭内部因巨大的经济和精神压力而产生的裂痕;是因容貌毁坏,而彻底崩塌的自我价值感……还有那种日复一日、消磨掉所有意志的疲惫。
“救命药”带来新曙光
2023年4月28日,我国批准了首款丛状神经纤维瘤(PN)靶向治疗药物——司美替尼,用于治疗3岁及3岁以上伴有症状、无法手术的丛状神经纤维瘤的Ⅰ型神经纤维瘤病儿童患者。2023年12月13日,国家医保目录中纳入了司美替尼,价格降幅约45%,让药物可及性进一步提高,降低了用药负担。
而更令人欣喜的是,2026年1月1日,中国药企自主研发的1.1类创新药MEK1/2抑制剂芦沃美替尼(适用于2岁及2岁以上伴有症状、不可手术的丛状神经纤维瘤的Ⅰ型神经纤维瘤病儿童及青少年患者)也正式纳入医保。在王芳看来,这意味着,那些曾经在黑暗中向她求助的父母,手中紧握的不再仅仅是一通寻求慰藉的电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救命药。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诊疗更方便一些,让家长多一份安心。”张刚道出了一名医者对罕见病群体最长情的承诺。罕见病诊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一个体系的托举。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吕彦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