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又没听清。
我那句稀松平常的询问,使他侧过头,将那只听力稍好的左耳向我倾斜,眉头微蹙,眼里是全神贯注的茫然:“你说什么?”
过去,我一直觉得,这只是因为他“耳背”。直到前不久帮他收拾旧物,翻出一本他早年在丝厂的工作证。照片上的青年,眼神清亮。母亲在一旁轻声说:“那些机器啊,响得吓人,面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你爸他们,都是‘喊’过来的。久而久之,他的耳朵就不如以往了。”我突然明白了——那些震耳欲聋的岁月没有消失,它们带走了父亲清晰的听觉。
从那天起,当他再侧过耳朵问我“你说什么”时,我不再转身走开。我会停下来,面对着他,把话慢慢地、清楚地再说一遍。比如现在,我靠近他,清晰地说:“爸,我说今天天气真好。”原来,我只需要一点耐心,把那些被机器声磨损的时光,一字一句地,替他补回来。
[黄山]吴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