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声音望去,是一家叫做“黔岭汤圆”的小吃铺子,清凌凌的歌声是从那里头,合着蒸腾的白汽,一缕一缕地飘出来的。
迈进店,热气便柔柔地扑了一脸。柜台后,一位中等身材面色红润的大姐,正一边麻利地搓着案板上的糯米团子,一边跟着店里播放的音乐哼唱。见我进来,她歌声未断,只抬起眼,眉眼弯弯地一笑,那笑容也是热的、亮的,贵州口音的普通话随即响起,脆生生的:“想吃汤圆耶,还是酸汤米线呐?炒菜也有!”那声音,带着山风的爽利。
我便要了一碗汤圆,说好一半酥麻的,一半玫瑰的。找了个角落坐下,歌声依旧在耳边绕着。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端了上来。白的瓷碗,清亮的汤里,浮着十来颗圆润润的“雪球”。半透明的糯米皮,隐隐透出里头酥麻的香和玫瑰酱那动人的红。我先舀起一颗玫瑰的,轻轻咬破软糯的外皮,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漫开了。那不是寻常玫瑰花的腻香,而是一种更清冽、更深沉的甜香。再咬一口酥麻的,越嚼越香,那香味直往齿颊深处,最后化作一股暖意,妥妥帖帖地落到胃里。
“老板娘,这汤圆真好吃!”我忍不住抬头说。她正擦着手,闻言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朴素的骄傲:“酥麻、玫瑰酱都是我们贵州的特产哟!我们老家的糊辣椒面、酸汤牛肉米线都非常有名,以后可以各样来尝尝!”
于是,在这汤圆香糯的热气里,我们的话头便像那扯开的糯米团子,绵绵地拉长了。
她叫阿罗,来自贵州安顺的关岭,出生在山坳中布依族与苗族聚居的断桥镇。她说镇子离黄果树瀑布只有九公里,家门口的打帮河,是和瀑布一脉的水;她说小时候在父母开的小杂货铺里帮忙,炸土豆,卖洋芋粑,也上山放牛。最有趣的,是放牛时爬到山顶,对着莽莽苍苍的群山,拉开嗓子就唱,刘三姐的调子,被她一遍一遍地,唱给了山风和牛群。
“唱歌好啊,”她搓着新的汤圆,眼睛望着窗外的栖霞山山脊,“一唱,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后来的故事,便有了人世的辗转。早早辍学,离家谋生,像一粒被风吹远的种子,飘飘荡荡,终于在2010年,落在了南京这片温润的土地上。在这里,她遇到了愿意疼惜她的人,成了家,有了孩子,一颗漂泊的心,算是找到了岸。2023年,栖霞山下这片老街新生,丈夫是栖霞老街人,为她租下了这古镇里的第一间餐饮铺面。“黔岭汤圆”,这店名,是她给自己故乡的念想,也是她在这第二故乡,为自己寻得的一份安稳的寄托。阿罗在这里接待了拍摄全家福的百岁老人,也遇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这个布依女子不仅将故乡的风物揉进了江南的糯米里,也用她天生的热忱与善良,跨越了万水千山的遥远距离,连接了千家万户的甜甜蜜蜜。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桌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阿罗洗净了手,靠在窗边坐下。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轻轻一拨,清越的弦音便流泻出来。
阿罗对着支架上的手机开启了直播,她低下头,跟着旋律,轻声地唱了起来。这一回,不是店里播放的欢快曲调,而是一首低回婉转的布依歌谣。我听不懂词句,但那调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沉的眷恋。唱着唱着,她仿佛不再是这栖霞古镇里的老板娘,而又变回了那个贵州山巅上放牛的少女。
这或许便是最安稳的日子了。无需惊天动地,只需将故乡的滋味,熬成他乡的暖意;将半生的风雨,唱成此刻窗前的冬日暖阳。在这古镇的人间烟火里,阿罗和她的黔岭汤圆载着歌声,散发着幸福香甜,讲述着盛世华夏一个关于生根与开花,平凡而又动人的追梦故事。
[南京]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