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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饺子情

日期: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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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是地道的北方人,最具体的表现,便是对饺子的酷爱。自我记事起,每周至少有一两顿,必定是要吃饺子的。那仿佛不是一餐饭,而是一种仪式,一项不可动摇的家规。父亲擀皮儿时,那小小的擀面杖在他粗糙的手掌下,灵巧得如同活物;面皮儿旋转着,均匀地变薄,圆心略厚,边缘渐薄,摊开来是一轮满月。他话不多,只在此时,嘴角会噙着一点笑意,眼神也变得温和,仿佛手中捏着的不是面团,而是什么柔软的、珍贵的念想。

  可我与姐姐,那时都不懂他。

  我不吃肉的,尤其那剁得极细的肉馅,肥瘦相间,拌上葱姜,在我眼里却是可怕的怪物。母亲便单为我剁一把青菜,拧干水分,拌上炒得金黄的蛋碎,包几只“豁口”的饺子作记号。那菜饺煮出来是素净的、谦卑的,静静地卧在盘边,像是我与父亲之间一道温柔的藩篱。姐姐呢,她更彻底——她不爱饺子。她不像在吃饭,倒像在完成一件苦役。

  羊肉饺子是父亲的最爱。那时他是市委统战部领导,在计划经济的年代,宗教界人士出于对父亲的敬重,会拨一点点计划给父亲。母亲买来后,会切下一点,掺上许多菜类和馅,父亲总是吃得十分开心,那满足的笑靥,我至今忘不掉。

  父亲很少说起他的从前。他像一堵沉默的墙,我们在这头,那头是他从不示人的、布满裂痕的岁月。好像一次过节吃饺子,话匣子才被撬开一条缝。他说起解放战争那年围城,说起冻硬的高粱面,说起夜里冷得睡不着,就着雪啃冻窝头。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声音变得极轻、极缓,像是自语:“那时候,我跟战友们说,等革命胜利了,就天天吃饺子。羊肉馅的,一咬一包油。”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们也没有问。屋里很静,窗外偶尔有风。那一刻,我突然懂得了父亲对于饺子的酷爱。那不是馋,那是一个人,用后半生去赴一个战火中的约。

  父亲包饺子有个习惯,总要多捏一道花边,密密匝匝,像小姑娘的裙褶。我小时嫌他慢,看他粗笨的手指与那精巧的花边,总觉得违和。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家乡的做法。爷爷教他的。爷爷在他十四岁那年,殁于一场霍乱。那之后,父亲便再没回过那个沂水边的小村子。

  母亲常笑他:“包个饺子,弄那花样做啥,谁还看你那褶子?”父亲不答,只是埋着头,手指飞快,一道,又一道。我那时站在灶边,看他沉默的侧影,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包给谁看,他是在包给一个看不见的人,那个人已走了几十年,却依然坐在这间厨房里,坐在父亲回忆的某一隅,是他记忆里唯一的观众。

  后来,我娶妻生子,工作繁忙,回家的日子,像下锅的饺子,扑通一声沉底,又匆匆浮起。父亲老了,擀不动皮了。再回家时,是母亲和面,我拌馅,他坐着,指点江山:“盐少了,再加点儿。”或是:“这褶子捏得太稀,不顶饿。”我们不顶嘴,由他说。他知道自己说的是趣话,我们亦都一笑。厨房里,三代人,三种手势,却包着同一种馅。

  我也不知从何时起,竟也离不了肉馅了。后来,每次吃肉饺,舌尖触及那熟悉的、饱满的滋味,便忽然想落泪。那不是简单的口腹之欲被唤醒,是另一个人,他大半生的渴盼,经由这朴素的吃食,终于渡到了我的血脉里。我吃的不是饺子,是他那个终于被兑现了的春天。

  窗外是北方凛冽的冬。我拈起一个饺子,咬下去。烫,汁水溢了满口,是我特意去清真肉铺买的羊腿肉,父亲年轻时爱的那种,有筋道,有嚼头,他却不在了。可我又分明觉得他就坐在对面,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仍是那种爽口吃饺子、满足的神情。

  [连云港]魏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