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龙海秋
老人家原是我发小的母亲。我那发小，曾经是全省的文科状元。自从由老城南搬到了莫愁湖对面居住，从此，湖与人分不开了。一帘的湖光水色，便伴着一家人数十年的晨昏。晚辈唤她“莫愁奶奶”，一半是因着地利，一半是因着她那份湖水般的澄澈与安稳，多大的愁绪到了她跟前，也能被那静默的湖风滤得轻了，淡了。
一个寻常的午后，老人叫我去吃新炖的鸡汤。汤很清，有阳光的味道。一番话，像一把极柔软的毛刷，轻轻拂去我心头那“理”字的硬壳，露出底下“情”字的本来模样。她并无高深训诫，只是用自己那洞明世事的眼，与一副慈悲心肠，将那盘根错节的死结，梳理得清清楚楚。
老人对这人世的认知，不是从书上学来的章句，而是用一辈子的风霜雨雪，酿成的一瓮澄澈的智慧。这智慧，便是她大襟怀。她心里，似是有一个大愿。这愿，并非宏图伟业，不过是愿她所牵挂的人日子都能过得平顺些，敞亮些，少一些苦涩。于是，她便将自己活成了一口井，一处阴凉，默默地将那人生荒旱处所需的滋润与清凉，给予每一个走近她的人。她有一位相识了多年的老姊妹，家中许多纠结事，长期哭诉无门，颇为煎熬。莫愁奶奶听了，竟比自家的事还要上心。老人家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哄一个孩子，眼里是历经沧桑后的了然与疼惜，用她一生的见识与深信不疑的那些老理儿，去为老姊妹争一个“该”字。那份耗费的心血，是实打实的。她的慈悲，是春日湖面泛起的暖雾，不炙人，却无所不在，将周遭都润泽了。这慈悲，又并非一味的和软，内里自有一副铮铮的骨子，一份真正的平静，一种穿越风雨后的澄明，是明知世道艰难，仍愿伸手为他人撑一段路的温情。
她的慈悲，是有骨骼的；她的正直，是有温度的。这便是我心中最为了不起的“大愿”了：并非要成就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不过是在自己力之所及的方圆之内，护住一点人心的暖，原来一个人心里若能装下一片湖，便真的可以，风雨不惊，宠辱皆忘，只余下那满湖烟波，与人间一点绵绵不绝的慈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