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陆一新
小良双手圈成喇叭状对准大良的耳朵高声说话，村邻们也听得真切：小良厂里组织员工游北京，每人可以带一个家属，小良决定带哥哥大良去。
大家都替大良高兴，因为大良是个苦命人，小时候被人用镰刀柄打残了耳膜，几近失聪，无奈辍学，注定一辈子做农民。虽然学了剃头的手艺，也只是挣些小钱贴补家，略略改善生活。三十多岁时才娶到老婆，老婆视力不佳，劳动能力也不佳，后来生了个女儿智力又不佳。
乍听喜讯，大良的第一反应是瞪大眼睛认真地问小良：“要花多少钱？”
“基本不要钱，就是吃饭和买点东西什么。”小良大声说，“大哥，机会难得。”
一连几个晚上，大良都失眠。他兴奋，又有些犹豫。
出发前夜，大良终于有了行动。凌晨，他悄悄起身，打开灶间昏黄的灯，他要制作自己从小练就的拿手食品：面锅摊。对大良而言，那绝不仅仅是小时候的味道，而是他们家经常吃的食物。大良手法娴熟，面粉加清水调成糊状，稠稀刚刚好，不至于堆积太厚。然后铁锅烧热油，用铲子拨匀，待到微微冒烟，迅速舀入稠稀的面糊，从锅底向上扒拉。最上面的一圈边缘是最薄的，会变脆变黄并翘起来。这次，大良做了五锅，切成块，叠成叠，加上白天翻找出来的几包库存方便面，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鼓囊囊沉甸甸。
北上的动车上，同行的人或分享零食或吃起盒饭，大良坐在角落，摸出一块摊饼默默嚼着，小良的一个女同事见状，递过来一根大玉米，大良看着，喉结滚动，五块钱一根确实有点贵。大良摇头，有些窘迫地说：“不要不要，带了吃的呢。”大良拒绝了馈赠，他听不到旁人如何感叹，却也条件反射把头侧向窗外飞逝闪过的田野，一下子想起几十年未曾离开过的乡村田园，想起自己一力撑起的那个家，啥时候有了钱，也能带老婆和女儿去北京看看，该多好。
天安门看升旗。大良听不到国歌何时奏响，当紧盯着的国旗在晨光中缓缓升起，他立即挺直了佝偻的背。八达岭长城巍峨屹立，大良抬头仰望，只见石阶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小良用手指了指缆车，眨眨眼投来询问的意思。大良抬了抬脚，露出那双半旧的布胶鞋，大声说：“我准备好了，要自己爬。”
大良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小心扎实，他忽闪着眼睛，试图与历史对话。爬累了靠在垛口歇息时，便从包里摸出摊饼，就着山风嚼几口。一位外国游客经过，看他吃得憨态朴实，用生硬的中文问：“这是什么中国美食？”大良听不见，只是朝对方点头憨笑。下午登顶，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任山风涤荡，大良露出此生最灿烂的笑容。
返程时，同行的人纷纷晒着北京之行的收获。有人买了烤鸭，有人买了果脯，有人买了酱菜，便有人用手圈成喇叭状对准大良的耳朵高声问买了什么，大良抖了抖不再鼓囊囊沉甸甸的帆布包，说了一句大家都对他跷大拇指的话，“装满了一袋子的北京。”车厢里沉默片刻后，忽然响起掌声。
回到家那晚，大良还是失眠。月光穿过窗户，落在那个空空的帆布包上，包里残留着摊饼屑的香味，混合天安门的朝露与长城的劲风气息。大良知道，当太阳升起，他还要继续忙于生计，但自己好像不同了，毕竟走出过乡村，看过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