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徐建平
记得我在大集体单位工作时，每年春节前的福利，都有一条青鱼。
副主任推着板车去领鱼，一车活蹦乱跳的鱼领到车间里，大的有七八斤，小的只有五六斤。车间管理员在鱼身上贴了编号，又在纸上写了编号，折叠好放在纸箱里，她说:“下班前，大家记得来摸茧子（抓阄）。”
先轮到的人，摸出折叠的纸团，展开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当某个幸运儿捧走七八斤的“鱼王”时，满屋都是善意的哄笑。有人打趣：“你的运气这么好，要请客了！”也有人安慰：“小一点的鱼更鲜嫩，适合做鱼圆。”
下班了，大家把鱼挂在自行车后座上，骑着自行车回家。自行车铃声与鱼尾的拍打声交织成腊月里独特的交响曲。回到家，我把鱼放在门前空地上，开始杀鱼。我母亲是个极会过日子的人，总会叮嘱我说:“把鱼切成一段段的，中段腌起来，慢慢吃。鱼头马上烧汤，鱼尾明天红烧。”
她先拿了鱼头，去烧鱼头汤。我找了一只瓮头缸，准备腌鱼。把鱼段塞进缸里，压实，盐粒簌簌落着，像撒下一把细碎的星光。最后，找来一大块光滑的鹅卵石，洗净后轻轻压在腌好的鱼上，让盐分慢慢渗入每一寸鱼肉。
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她将煎得金黄的鱼头与姜片、葱段一同投入沸水，奶白的汤汁渐渐浓郁。随后，她撒入切好的嫩豆腐块，豆腐在汤中轻轻颤动，像一朵朵白云。母亲熟练地撇去浮沫，撒上翠绿的葱花，一锅鲜香扑鼻的鱼头豆腐汤便完成了。
不久后，石头下的腌鱼也完成了蜕变，一段段取出，在阳光下吹干，将来蒸着吃，肉质紧实，咸鲜入味。
1989年春节前，我结婚成家，母亲主张分家，这样，成年儿女之间，彼此财务独立，会更加友爱、客气。
分家时，母亲特意叮嘱：“分家后，团圆饭还是要在一起吃。年三十祭老祖宗，必须有一条鱼。如果没买到整条的大鲤鱼，也可以用青鱼尾巴代替。”那些年，我正在厂里上班，每年年底都能分到一条青鱼，这倒省去了专门去买鲤鱼的麻烦。
每年除夕，红烧青鱼尾被恭敬地摆上供桌，祭祖仪式在静默与香气中进行，一条鱼尾，也象征着完整的鱼，寄托着对来年富足生活的朴素期盼。分家后的日子，如同这祭祖的鱼，形式上虽非完整，但情意与规矩依旧周全，我和我的兄弟，在各自的门户里延续着家族的传统与牵挂，互帮互助，这让母亲脸上总有一缕欣慰的神色。年年有余，这是苏州的年俗，母亲终其一生，都在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