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程大利
每逢春节,我首先想到的是母亲,是母亲那双常年捏着粉笔的手。她是我们那所城市的第一位特级教师。可是每到年关,粉笔灰便被拭去,换上了顶针与针线。
平日里,她的世界被教案和作业本填满。她还频繁地家访,上门给学生补课。唯独腊月二十往后,她要从那张堆满本子的桌子前起身,就着那25烛光的电灯为我们兄妹5人赶制或缝补新年的衣裳。
没有缝纫机,针尖穿过厚厚的棉布。我的中式棉袄盘扣最难做。她先将布条细细地裹好,再徒手盘绕,拗出花样,一针一线地固定。那盘扣后来妥帖地在我颈下,比任何店里买的都合适,也更温暖,因母亲手指的温度一直陪着我。旧衣裳经她改补,里子变成面子,焕然一新。接下来要蒸馒头。仿佛那双手一从针线活里解放就迫不及待要去创造别的生命。发好的面团在她掌心里揉捏,剪刀轻碰,是小刺猬背上俏皮的刺;红豆按上,便是小鸡小鸭明亮的眼。最隆重的是那座“枣山”,是春节最坚实的注脚。许多年后,我儿子能将橡皮泥捏得活灵活现,那分明是遥远的、血脉里的回声。
初一清早,我们必定焕然一新。母亲给妹妹梳好小辫,扎上鲜艳的绸子;弟弟们都穿上新衣,然后是隆重的“出行”——去照相馆。下午,弟妹们去动物园,我溜去了书店,用压岁钱换回了一两本渴望已久的书。再后来,我离家去了省城。春节,便成了一年一度向着原点的泅渡,不管“春运”如何拥挤,我必须回家。
多年以后,母亲老了,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父亲也坐上了轮椅。团圆饭每年依旧,可母亲常常只是安静地微笑,说不出连贯的话。但她总认得我。她会用那双曾经穿针引线、捏塑面花的手紧紧地、固执地抓住我,就那么握着,久久不放开。她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骨节、血管清晰可触。她只是看着我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孩子,所有的辛劳、岁月和牵挂都坍缩在这无言的紧握和凝视里。
每逢初一,她的老学生们仍会成群而来。他们大声说着往事,母亲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有一次来的母子两代都是她的学生,并肩站在她面前时,她眼底那潭静止的水像被投进了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一刻,被淹没的岛屿仿佛浮出了水面。
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我整理她的遗物。在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的中间部分,我发现了母亲的另一个世界。书页的空白处,她用工整的硬笔写下“此处找时间再读”,还有地方写下“唉”或“真是如此”。安娜卧轨的一页,她写着:“勇气,形态各异”。在她的日记里,她写道“《斗牛士》我只读了一半,主人公后来怎样了,退休后再读。”她70岁退休,却再也无法读了。
我怔怔地坐着,她书架上的那些书,也是她逃离琐碎的桃源。她在《红楼梦》的悲欢里悟透了“十年辛苦不寻常”。她把青年时代的理想注入到了教学之中,而把一个母亲的天性缝进了我们的衣扣、蒸进了年节的馍馍里。把她从巨大悲剧里感受到的对“家”的最尖锐的渴望与恐惧,化作了每年春节近乎执拗地要将我们聚拢在一起的力量。
80岁的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用了一生的时间,为我们缝制的,是一件名叫“春节”的衣裳。针脚是牵挂,布料是记忆。我把这些整理成文字,便能抵御人世间最漫长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