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金陵小岱
这是妈妈走后的第三个新年。
前两年春节,我笨拙地模仿着妈妈,去她常去的三七八巷菜场买熏鱼、蛋饺、盐水鸭,又在家里拌十样菜、烧牛羊肉、蒸八宝饭、炸带鱼和春卷……我试图用油烟机的轰鸣声、刀与砧板的碰撞声、油锅的沸腾声将家里巨大而又空洞的寂静填满。那一刻我的内心并没有痛苦,反而感觉妈妈长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变成了妈妈。
不过变成妈妈似乎很难。我妈是个企业家,性情豪爽,爱交朋友,尤其喜欢热闹。每到过年,我妈就会把她身边单身离异或子女不在身边的女性朋友全部叫到家里来玩:王阿姨话多,笑起来像被电击;林阿姨爱抬杠,常跟人聊到吵起来;老实内向的朱阿姨聊两句就要去厨房帮忙,然后再被赶出来;还有总在换男朋友的小杨阿姨,一来就讲述她的最新情事。有时家里还会出现一两个没有回老家过年的员工,以及亲戚家在南京读书的小孩。
这个时候,我和爸爸,后来还有我先生,就变成了“背景板”,反而有些不自在了。爸爸会躲在书房里喝茶看书,而我就偷溜进书房里跟爸爸说妈妈的“坏话”。爸爸看似是无奈地叹气,但眼里分明满是笑意:“你妈妈这个人啊,你看她张罗来的这一屋子热闹……”当年夜饭全部上桌以后,我妈会在楼梯口大喊一声:“吃饭了!”声音未落,我爸立刻拿着他早已选好的酒小步快走到餐厅,殷勤地帮着妈妈摆放好酒杯。
“吃饭了!”我妈走后的第二年,我学着她的样子大喊一声。爸爸也是小步快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哎呀,娃娃辛苦了!这么丰盛,你妈以前也喜欢烧这几样,我们每样都拨出来一点带上,先下楼给你妈妈烧纸去。”
爸爸总是先下楼,用粉笔画一个圈,圈里写上妈妈的名字。我们三个人围着这个圈蹲着,一边烧纸钱一边念叨着对妈妈的新年祝福。有时起了点小风,纸钱在风里旋转起来,爸爸会说:“你妈收到了,你看她高兴的……她在那边应该也交到了不少好朋友。”
再回到餐桌前,我们都不再提妈妈,但桌上永远有一副给妈妈准备的碗筷,还有一只酒杯。我们像从前一样开心地聊着过去一年的经历,爸爸也时不时地给我们一些新年规划的建议。一切都好像和过去一样,但我们心里明白,不一样了。
“娃娃,你不必成为你的妈妈。”饭后,爸爸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对我说道,“我并不希望你像妈妈一样辛苦,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过年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出去吃。”我有些吃惊。我本来担心爸爸太过悲伤,所以尽力让一切都如从前。
今年元旦刚过完,爸爸就已预定好了吃年夜饭的餐厅。他说他刚退休,还很年轻,要多出去走走,大年初一就直飞香港。
“你不必成为你的妈妈。”一年来,这成为我时常告诉自己的话。妈妈的生命在我身上延续,但延续并不是复刻,而是要从她深植的根系里,长出属于我自身的崭新人生。
或许过年也是这样。我们都在传承这个千年的古老约定,但不必用古老的方式去履行。年味儿变了也没有什么不好,起码我们彼此舒服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