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李 晓
腊月里的广州城，喜气洋洋的灯海中，何大哥与妻子启程，夫妻俩轮流驱车，赶回老家过年。导航上亮着：终点，普子岭，高速里程1316公里。驾车到达目的地大约需要17小时。一个冰冷的数字，一段滚烫的归程。在无人机拍摄的视频俯瞰下，年关时大地上汇成的车流星河，何大哥的车辆，是那其中的一点微光。
此刻的普子岭，漫天大雪飘飘洒洒。普子岭的最高峰是沙坪峰，海拔1762米。沙坪峰上，数十座大风车呼呼呼地转动，它是风力发动机，也是普子岭人的财富涌流，一年为当地纳税几百万元。
在迷蒙而磅礴的雪舞中，何大哥的呼吸屏住了，他不再是那个在广州公司里指挥着几百人队伍的大公司老总，雪光中，他变成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打滚、对着山谷大喊的普子岭少年。那年春节，普子岭上也是一场银装素裹的大雪，13岁的少年小何在雪地与村里小伙伴玩耍，直到母亲呼喊着他的乳名回家吃团年饭。那年的团年饭很简单，一钵腊猪头肉炒豆腐，一钵萝卜汤，一碗喜沙肉。
普子岭的轮廓，在这样青白的天光里，从记忆的版图上愈发凸显。两旁的森森古松老柏，枝桠上积着蓬松雪团，如披挂了千年的银甲，静穆如仪仗等着归乡的游子检阅。
车经过沙坪峰，一方雪地上，有一行雪中大字：“欢迎您回家过年！”这是乡里干部小蒲写下的。何大哥心里一热，春节前，他在广州的公司收到过一份盖着乡里红戳的邀请函，措辞恳切，诚意满满，邀请他们这些在外“创业发展人士”回乡，叙乡情，看变化，谈振兴。此刻，雪地之上，这7个大字是期盼，也是托付，是故乡张开臂膀时胸腔里灼热的搏动。
除夕夜，屋子中央，吊着山里的老式鼎罐，底下柴火正旺，罐里咕嘟咕嘟着腊猪蹄、风萝卜与干豆角，醇厚肉香混着松柴的烟气充溢整个房屋。食物，打通了游子归家之路的捷径，也抚慰着嗷嗷待哺的心肠。吃罢年夜饭，院坝里生起硕大的树疙瘩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四溅，俨如火中星辰。火光映照下，乡人们脸庞上密布着的岁月沟壑，被团聚的喜气漾平。乡人们说起岭上新修的公路，说起乡里引进的药材公司，流转后的那片山地种植起了黄精与天麻。一座山的脉动，牵动着乡人心肠。
乡邻们说说笑笑，大碗喝酒，相互夹菜，相约来年再聚。黄葛树的遒劲枝干伸向天空，仍透着沉郁绿意，它老老实实守护着村庄岁月，也翘首等待游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