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在枝头初绽,迎春虾也赶着趟儿上市。迎春虾本名脊尾白虾,尾部那道明显凸起的纵脊,是它独特的标识。但因总在春天来临时摆上餐桌,乡人更喜欢叫它“迎春虾”。
家乡濒临黄海,射阳河、黄沙港、新洋港等几条大河奔涌入海,清甜的河水与咸涩的海水在闸口外相拥相融,汇成了不咸不淡的“阴阳水”。迎春虾,洄游的生灵,偏偏喜欢这片“阴阳水”。每年六月,成虾从近海逆流而上,在此产卵。幼虾经半年多的成长,至次年一到三月成熟。清明一过,它们又便游去近海,进入新一年的轮回。
“虾壳软似绢、肉嫩赛豆腐”,好食材要配好做法,家乡人祖传下来一种独特的吃法:生炝。“炝”,火字旁,但生炝虾却与火半点儿不沾边,全程冷操作。要炝出好口味,头一桩是挑虾。天没透亮,码头上就挤满了赶早选虾的人。老周师傅挑虾有他的绝招,指尖轻叩虾背,虾要能弹起,轻轻一嗅,海腥气足才算对路。他说:“虾离水不能超过六个小时,否则头身就松垮分离,炝出来的虾肉散,没魂儿。”
母亲也做生炝虾,手艺不算好,却足够我们解馋。先用冷开水冲洗三五遍,汏净泥沙。沥干后放到盆内,倒入高度白酒。一斤虾配3钱酒,既杀菌,又逼鲜。活虾在酒液里任意扑腾,必须炝足十分钟。
炝虾的酱料都是各家“秘制”。酱油一般用自家做的,要鲜得吊舌。香醋选镇江产的,要酸得透亮。新鲜的姜末,要细要碎。盐糖比例按老辈传下的“二比一”,提鲜不抢味。最不能缺的是腐乳,要买地道的红方,“少了它,还叫什么炝虾。”母亲说。
沥干的虾慢慢地倒进酱盆,母亲用双手轻轻地上下抄几遍,让每只虾都裹上酱色,最后在盆口盖上一片荷叶。一刻钟之后,虾身吸饱酱汁的油亮。凑近些闻,酒的辛、姜的辣、腐乳的醇在空气里“打架”。
“抿肉吐壳”,吃炝虾也有大讲究。把肉抿出来,把壳吐完整。我曾见过码头上的老张爹半盘炝虾下肚,吐出的虾壳个个完整,虾壳竟摆成一只小船的模样。他说是当年跑船时父亲教的,“吐壳也要吐出精气神来”。
去年春节,参加老家朋友组织的小聚,也有一盘炝虾。邻座的小伙子吃得最香,吐出来的虾壳个个完整,末了竟细心地摆成了一朵绽放的迎春花。朋友告诉我,他的老家离码头很近,他爷爷姓张。
[盐城]陈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