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教授跟我们说,今年腊梅花开了,有空来赏梅花啊。
华兴邦教授居住的陶谷新村19号,是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绿色油漆大门,门楣可见大篆“齐家”二字,那是胡小石先生的手笔。进门是一宽约两米的露天小径,路虽窄,两侧沿墙仍置有花草和盆景。小径长十米左右,尽头是一圆门,穿过圆门,便是一座城中小花园。花园近百平方米,四周树木环绕,中间一碧草坪,草坪偏南立有珠坛泰斗华印椿先生的半身铜像。铜像坐南望北,北边便是这座民国建筑的主体,二层联体楼房,底楼门楣亦有一匾,上面刻有丁光训先生题写的“华印椿故居”。
华印椿先生建国之初定居于此直至去世。老先生毕生致力于珠算教育、理论研究与史论考证,他的学术成就主要是在这幢小楼里完成的,故此,这里是我国珠算界名流学者崇尚与向往的地方。我的岳父姜士贤有幸成为中国珠坛走进小楼第一人。
上世纪五十年代,岳父在南京财经学校教授珠算,在一次业余大学培训班上结识了华老,此后几十年,岳父频繁登门拜访求教。岳父家住城南,距陶谷新村有十来里路,岳父每次挤公交,转两趟车,还得走好多路。两人常常一谈就是一天,到了中午,华老总会留饭。华家经济也不宽裕,华师母临时炒个鸡蛋,为没有鱼肉而抱歉。而岳父也总为叨扰华师母而不安。
华老喜爱花草树木,钻研学术之余,常在园中植树种花,园内花香四季,姹紫嫣红。春天蔷薇花开满墙,夏天栀子花香醉人,秋天桂花香及巷口,更有两株梅花,老树虬干,枝繁叶茂,寒冬腊月于雪中绽放。
每到寒冬,腊梅花开,华老就会亲手剪下几枝给岳父带回家。腊梅花蕾娇贵,稍不注意,鼓鼓的花苞便会跌落在地,岳父总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腊梅带回来,再小心翼翼地插进玻璃瓶,静待花蕾渐次开放,清香扑鼻,给家徒四壁的屋宅带来生机与温暖。每到寒冬腊月时,一家老小也都会念叨华老家的腊梅是不是快开了。
华老深知岳父全家钟爱腊梅,去世前特嘱咐后人,每年腊梅花开,切莫忘了姜老。于是,每年腊梅盛开之时,在宁的华老二公子华兴邦教授都会前来给岳父送花,不仅腊月送梅花,还在八月送桂花。岳父睹物思人,每每念及华老的学品、人品,感慨万千。
2001年岳父离世,身为中国珠坛两位巨匠的后人,我们两家始终保持联系。每逢新春佳节,兄妹几人总会前往陶谷新村,向华教授夫妇拜年。已至八五高龄的华教授,精神依旧矍铄,他在二楼书房招待我们,书房简约朴实,十三四平方米,书柜、书桌、沙发外,无多余地。华老那耗时15年、于90岁才完成的、震撼国际珠坛的《中国珠算史稿》及《论中国珠算的独创性》,便是在这里出炉的。华教授说,这个书房至今仍是他父亲使用时的原样,未曾有丝毫改变。
告别之际的“保留节目”,是华教授为我们剪腊梅枝。他双手紧握高枝,“咔咔、咔咔”,精准且利落地剪下他早已选定的梅花枝条,随后小心翼翼地包好、扎好,分给我们一家一束。细看那花,无绿叶相衬,以疏枝为骨,细瘦的褐色枝丫上,缀着一簇簇蜡质的黄花,花瓣厚实温润,像被寒风吹凝的蜜蜡,不张扬、不浓烈,只是静静立在霜雪之间。
[南京]向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