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火车运来的；年味，也是火车运来的。
犹记当年那个“绿皮车”年代，一进入腊月，火车上“年”的氛围感便早已拉满，越是临近年关，火车车厢里越是挤满了手提各种年货土特产的旅客。
那时年货、土特产远不如现在考究外包装，比较粗放、透明，这样反而增加了地域辨识度。于是车厢便成了流动的年货、土特产陈列场所，你来自哪里，只要从你手上拎何物即可获知。
从南京上车的自然拎着湖熟板鸭，南京肉联厂出品的“层层脆”“节节香”；从上海上车的大概率都是大白兔奶糖和城隍庙五香桂皮豆；从北京上车的就一定是包着大红纸的茯苓饼和五颜六色的各种蜜饯；从苏州上车的通常携带的是苏州产卤汁豆腐干，这可是老牌苏州货，多少年遐迩闻名，儿时的最爱，记得最开始也就五分钱一盒；从无锡上车的，往往拎着用篾编篓子装着的油面筋泡，不零卖，要买就是一篓。同是无锡特产，红纸盒装的无锡三凤桥百年老店出品的酱炙排骨似乎更受欢迎；常州的枣泥麻饼也是用印有“福”字的纸盒包装的，不过那纸盒呈圆桶状，有点儿怪怪的，于是就有人颇有些戏谑地为它取了一个“马桶饼”的诨名，名字虽不雅，但味美价廉，因此，旅客几乎人手一份；镇江上车旅客拎着的大多是成打的、由大名鼎鼎的恒顺醋厂出品的“镇江香醋”。
那时，如此价廉物美又飘着香气的好东西，谁又肯轻易错过？
最记得有一年临近春节的一天，我临时接到上级交办的任务，乘66次特快去北京出差。当时，整个江苏省仅有这唯一的一趟进京特快列车。因走时匆忙，没来得及吃晚饭，便打算去餐车用餐。当我走进餐车，只见车窗上贴着大红的“福”字剪纸，几位书画家模样的人正在餐桌上挥毫为旅客写着春联，车厢顶棚上悬挂着五色缤纷的迎春彩带……处处洋溢着一派喜庆、欢乐与祥和的气氛。
忽然，餐车里一股浓浓的香气扑鼻而来，近前一看，原来是几位旅客正在用餐。餐车主任老吴告诉我说，他们这趟车上的面食多年来特别受旅客追捧，其中就有一款秘制老卤面，类似于今天的“网红食品”，加上用文火慢炖数小时的牛肉汤，再搭配上一些双味小菜，味道绝佳。我当即买了一份，淡黄色极富弹性的面条，入口丝滑，鼻子里闻到的是汤汁的咸香，牛肉的鲜香，芫荽和叶菜的清香……
火车载着南方的温润与北方的苍茫，也载着无数游子归心似箭的期盼。那碗热腾腾的老卤面，不仅暖了我们的胃，更熨平了旅途的疲惫。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窗内的人间烟火气却始终浓得化不开。
如今，高铁风驰电掣，速度让距离不再遥远，但那种在慢火车上，被年味包裹、被陌生人善意温暖的感觉，却随着时光的沉淀，愈发醇厚。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复制的乡愁。火车到站了，年的脚步也更近了，那份流淌在车厢里的温情，早已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年味，年年岁岁，不曾褪色。
[南京]李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