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五代十国“散装的历史”,编剧董哲选择用两代人的命运追问太平的意义,用近乎执拗的台词考据重建那个时代的精神肌理。“每一段历史都是文明一路走来的脚印,只要我们想知道从何而来,它就不会陌生。”近日接受记者采访时,董哲平静谈起《太平年》的创作初衷。
2026开年,重大历史题材剧《太平年》引发“全民追剧、全民学史”热潮。该剧以五代十国为背景,围绕“纳土归宋”展开,展现乱世中不同人物对太平的艰难求索。不同于以往历史剧的权谋战争套路,其偏文言的台词、复杂的人物关系与极致的历史还原,让它被观众称为“历史剧细糠”“不能倍速观看的高质历史剧”。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楠
以“太平”为尺, 破解散装历史叙事困局
针对观众“历史陌生、人物繁杂”的初始观感,曾创作百万字五代题材小说《北唐》的董哲坦言,创作初期陷入两难:史料或浩如烟海难取舍,或缺失留白难构建,最大困境是“没有稳定的度量衡”。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的时期,数十年间中原五朝迭代、十国割据,“换人换得勤”是其鲜明标签,董哲耗时三四年深耕这段历史,称彼时中华文明圈“碎成了一地渣子”。
唐末108任节度使割据一方,五代已是战乱兼并后勉强聚合的状态,单一叙事主线难以承载这段从黄巢起义到“纳土归宋”的近百年历史,史书中成百上千的人物也面临筛选难题。最终,董哲以“太平”为核心度量衡,搭建起两代人的叙事框架破解困局:老一代以冯道、郭威、刘知远为代表,是乱世亲历者与秩序维系者;年轻一代由钱弘俶、赵匡胤、郭荣领衔,在博弈中坚守理想。“这种代际对照不是简单传承,而是不同境遇下对太平的共同追求。”董哲表示,正是这个框架撑起了整部剧的叙事根基。
剧中人物的塑造也贴合这一核心,钱弘俶作为灵魂人物,从擅做鱼脍的潇洒“钱九郎”,到被推至历史岔口的吴越君主,成长充满撕裂与抉择,他“舍一家一姓之荣,保千万生灵之安”的“纳土归宋”,是对太平的至高践行。而“历代天子中唯一有刺青的天子”郭威,凭基层士兵出身的视角,提出“决定天下命运的,不只有长枪大剑,还有小户人家的隔夜粮米”,点出太平的根基在民生。董哲提到,剧中人物关系并非刻意设计,而是历史本身的馈赠,君主迭代频繁带来的人物交织,构成了剧集最真实的历史质感,拼凑出乱世中渴望太平的众生相。
以细节为基,还原历史真实
语言质感是通往历史真实的重要桥梁。被问及为何选用偏文言的台词风格,董哲表示:“不用这种带气韵的语言,就没法真正相信自己创作的场景与人物。”他坦言,此举虽给导演、演员及部分观众带来挑战,但还原时代是创作底线,“不要低估今天观众的接受水平”。
总导演杨磊也印证了这一点,创作团队以现实主义态度对待历史,“所有事都要考据,包括古人怎么说话,考据到位就有了根”。这种对细节的执着,从台词延伸到服化道的每一处:38000平方米场景、8000多套服装、单套40多斤重的盔甲、每套2800片甲片、主演头套每平方厘米120针钩织密度,这些极致细节共同构建起观众能“相信”的历史世界,让每帧画面都承载着乱世个体的挣扎与对太平的渴求。
这份对细节的坚守,更让剧集从单一历史事件升华至文明命题。该剧最初是呈现“纳土归宋”的“命题作文”,片名曾定为《吴越归宗》,在深挖史料、打磨剧本的过程中,创作团队将核心聚焦于“太平”。董哲解读,钱弘俶的“放下”是中华民族追求统一与和平的生动注脚,赵匡胤结束乱世的理想彰显“民为邦本”的历史延续性,《太平年》的深层价值,与中华文明的连续性、统一性等特质高度契合,“历史洪流再曲折,苍生福祉永远是抉择的终极尺度”。
以史为镜,搭建历史与当代的共鸣之桥
“《太平年》写的是文明曾走过的路,那是个没人能躺平的时代。”董哲坦言,能拥有“可以躺平”的安稳,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这种历史与现实的对话,正是剧集想要搭建的桥梁——在他看来,历史剧的创作意义不在于复刻历史,而在于以史鉴今,让当代人读懂文明来路。
董哲认为,历史剧的高门槛并非缺点,而是对观众历史敬畏心的呼唤。“它不提供轻松的观剧体验,却用扎实考据、深刻人物与厚重主题,让那段陌生历史变得可感可触。”在平衡史实与创作的关系上,他始终坚守两大原则:忠实于历史的底层逻辑,忠实于时代的历史氛围,不简化历史、不迎合流量,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一段过往。
剧中,钱弘俶、孙太真、赵匡胤、郭荣四位年轻人在战后汴梁城墙上许愿,“愿太平年下共饮热酒”。千年后,观众透过荧屏回望这段乱世,更能读懂当下太平的可贵。“这部剧如一杯浓酒,初尝晦涩,细品方知乱世坚守与大义。”董哲说,《太平年》不仅讲述了一段关于太平的故事,更完成了对中华文明基因的深刻追问,这正是历史剧的当代价值——在回望中理解当下,在历史中看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