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年尾,妈妈拉着我到市场去,给我买了一套红衣服,一双红鞋子。回家的路上,她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脚下一顿,又拉着我折回市场,买下一打红头绳、两朵红头花,这才朝我点点头说:“对,这样才是从头红到尾嘛!”
于是整个年,我都裹在深深浅浅的红里。照理说,这样的搭配土里土气的,可妈妈很满意,每看我一眼,就念一次:“从头红到尾。”她对红色如此痴迷,除了贴对联和福字,还在每盏台灯下垫红纸、每盆花草上系红包、每个房间门上贴“利市”……
“今年啊,从头红到尾。”她反复地念,仿佛多念一次,幸运就会多降临一点。她不只讲这一句吉利话,也不只她爱讲吉利话,在我看来,所有大人都从不浪费任何能讲上吉利话的机会。
盘子里的食物明明还未见底,他们就往上加更多的,边加边念:“添,添,添!”我们童言无忌,常冒出不太吉利的话语来。表姐见一卷纸巾用完了,挥舞着光秃秃的纸筒喊“没啦,没啦”,他们翻出一卷新的递过去,纠正道:“有,有,有!”表弟表妹在大厅里追逐,嫌太挤,叫嚷“好窄”,他们纠正:“阔,阔,阔!”
在餐桌上,我们夹不住粉丝,抱怨“太长了”,他们乐呵呵地接道:“长长久久!”此外,他们夹葱叶时说:“聪明!”夹芹菜时说:“勤劳!”夹蒜苗时说:“会算,算术好!”反正每夹一道菜,都能说出点吉利话来。鸡血这道菜最是有趣,叫做“鸡红”。这不是他们想出来的,是早就约定俗成的。很多地方的人都把血叫“红”,像猪红、鸭红、鹅红……前人为了趋吉避凶而施展出的创造力令我佩服——“血”字听着凶险,便取其颜色改名为“红”,盼着吃了它能日益兴旺。
年复一年,我在红色和吉利话中浸染着。不知从哪一年起,我不愿穿红衣服了。妈妈不甘心,试图劝说我:“过年不穿红的,还叫过年吗?”可我总嫌过于鲜艳。连带着吉利话,我也一度排斥,曾跟朋友抱怨:“讲这些太迷信了。”颇懂心理学的朋友却说:“我觉得吉利话不全是迷信。很多时候,当想着一件事会变好时,就真的会变好!俗话说: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差。又有箴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不以为然。
去年寒假前,儿子幼儿园举办新年活动,让孩子们都穿上红衣服参加。给儿子买衣服时,我顺便给自己也买了一件。穿上许久未穿过的红色后,心情竟莫名愉快起来,忽然品出了朋友话中的深意:红色作为一种暖色调,像一团火焰,振奋人心。而吉利话,确实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我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努力让事情的发展与自己的愿景相合。
我学会欣赏年的底色。墨黑的字写在红纸上,金闪闪的图案烫在红纸上,淡黄的灯光照在红纸上,都好看。红灯笼挂在北方的白雪中,或挂在南方的绿叶间,都好看。最好看的是小孩子们,从圆鼓鼓的红棉衣里,探出肉乎乎的面颊和乌溜溜的头发来,就像年画里的娃娃。
我也变得爱念叨吉利话。有人送来苹果,我道声“平平安安”。有人送来橘子,我双手接住,回句“大吉大利”。见有老人在插柏枝,我凑上前,祝他们“长命百岁”,讲许多吉利话,讲到笑容在他们脸上完全绽放……
再读年兽的神话,有了新的感悟。那头年兽,是我们的恐惧和烦忧吧?而红色和吉利话,从头到尾都在燃烧着,要赶走沉沉暗夜中的年兽。
[惠州]李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