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被单位派驻到南方一个城市,租住在一栋老旧公寓楼的五楼。楼道昏暗,大白天也亮着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墙面上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斑痕。二楼拐角处的那户人家,防盗铁门锈迹斑斑,住在里面的,是位老奶奶。
每次我上楼的脚步声响起,那扇门便会像某种拥有古老知觉的生物,迟缓地、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幽暗的缝隙。我看不清门后完整的脸,只依稀觉得,有一道目光,沉静而警惕地流淌出来。她像是这栋陈旧楼宇里一尊无声的守护神,检阅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和物。 我不免有些发笑。
偶尔,在楼下遇见她散步或者倒垃圾,我会主动点头招呼:“奶奶好。”她的回应总是一成不变,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力提上来的一口气,随即嘴角向两旁牵扯一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意,然后迅速坍缩回她脸上纵横的沟壑里。
有天傍晚,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归来,箱子塞满了远行归来的疲惫。我狼狈地把它拖到二楼平台,气喘吁吁,再也挪不动一步。那扇门又如期开了一条缝,门后闪出一道幽幽的光。一个突兀的念头冒了出来,我小心地问道:“奶奶,能麻烦您帮我看一下箱子吗?我先上去开门。”缝隙静止不动,几秒后开了,她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箱子旁,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住拉杆的把手。她站得笔直,像一棵守着宝藏的老树。
我卸下重负,飞奔上楼又冲下,她依然站在原地,还是那样的姿势。那一刻,我们相视而笑,不是敷衍的笑容,它持续着,久到我终于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像干涸河床上深刻的龟裂。我连声道谢,她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姑娘,一个人住要小心些。”然后摆摆手,退回门内,关上门。
那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之后,便是记忆中的那个红色塑料袋。十二月初的一天,我注意到它挂在她家门把手上,里面似乎是个饭盒。起初并未在意,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它始终挂在那里。
我再也没有在楼下遇到她,门缝也不再开启。路过她家门口,心里都会莫名一紧,我在心底发问:“她去哪里了?是生病住院了吗?”这疑问轻飘飘,总被楼外车声、手机提示音和明日的工作冲散。只是那抹红色,刺眼地悬挂在那里,让人莫名不安。
元旦后一个阴冷的早晨,我正要去上班,看见一辆旧面包车粗暴地塞进楼宇间狭窄的空地里。几个男人吆喝着上楼,从那扇门里往外搬东西。笨重的木椅、裹着塑料袋的电扇、掉瓷的电饭煲、叠得方正正的报纸、书籍、塑料袋、塌陷的沙发垫……一件件,一包包,像被掏出的、再无温度的脏腑,流水般倾泻出来,杂乱地堆在楼道里。那些主人曾每日擦拭、倚靠、使用的物件,此刻暴露在天光与灰尘下,任人翻拣、搬运。邻居们侧身匆匆走过,目光小心地避开这场狼藉的展览。工人们说笑着,动作麻利,最后“哐当”一声,拉上车门。引擎发动,面包车载着一个人的一生,消失在巷口。
楼道恢复了平静,比以往更空荡。那扇门紧闭着,再无缝隙,我呆呆地站立在门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锥心的钝痛。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过往,她是否有儿女,为何独居于此。我们之间,仅有门缝里的凝视、一声“嘿”、一次对行李的守护、一个稍长的微笑和一句“姑娘,一个人住要小心些”。我甚至没有想过,在她替我守着行李箱的那个黄昏,多和她说几句话,送给她一袋从远方带回来的点心。我总以为还有机会,就在这上上下下的楼梯间。可是,人与人的缘分,有时薄得像那道门缝里的光,你以为它寻常,它却可能是一生里,难得完整照见过你的一瞬。
[南京]关立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