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记忆里,有一场场喧闹的乡戏,虽不懂戏文,却盛满了舌尖的香甜与心底的雀跃。
豫南的三月,春风刚染绿田埂,村里的广播就开始吆喝:“戏班子来喽。”那时我上小学,最盼周末——不是为了戏台上的咿咿呀呀,而是那七八里路外的热闹与吃食。
我和小伙伴骑上破自行车,乡间土路坑坑洼洼,我们骑得飞快,风里带着期待的味道。
公社的戏台搭在晒谷场上,用木板架起高台,围上花花绿绿的布幔。戏台前人山人海,而我们这些孩子心思全不在戏台上。出发前,我们总会软磨硬泡向父母要几毛钱,或是翻出压岁钱,攥在手心,焐得发烫。戏场边的小摊摆满了吃食:金黄的玉米花,蒸得软糯的彭角薯裹着细沙,豆腐串浸在红亮的卤汁里。
我最钟爱老大爷推的瓜子摊。那老大爷枯树皮般的手指熟练地掂着秤砣,“给我两毛钱的!”我踮着脚尖递上钱,他从大竹筐里抓出一把饱满瓜子,摊在旧报纸上,三折两叠就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纸包。钱多选大三角,鼓鼓囊囊装满衣兜;钱少就是小三角,尖尖一点盈盈一握。
我和小伙伴们蹲在戏台角落,你一颗我一颗地嗑,清脆的声响混着戏台上的唱腔。至于戏台上唱的是《穆桂英挂帅》还是《花木兰》,生旦净末丑如何区分,我们全然不知,也不甚在意。
除了吃,后台的秘密更让我们着迷。演员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脸上涂着厚重油彩,时而唱腔高亢,时而水袖翻飞,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人。
趁大人不注意,我们猫着腰绕到戏台后面,扒着布幔往里瞧。原来,那些在台上威风凛凛或柔情似水的角色,私下也是寻常人。
如今再回老家,三月的乡戏依旧热闹。戏台搭得比从前精致,小吃摊也更多了,还是人山人海。可我站在戏场边,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
鲁迅先生在《社戏》里写道:“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我想,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豆的香甜或戏的精彩,而是那段纯粹无忧的少年时光。
[南京]魏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