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年底，网上的年货渐渐多起来。一日，刷到一家卖寸金糖的，说是“老字号”“传承经典”，心底不由一动，想起许多年前，每年过年在先生老家林梓镇吃的寸金糖。
那糖的确配得上“寸金”。拿在手里，指尖先触着一层极细腻的糖霜，上面点缀着粒粒洁白的芝麻；对着光，那半透明的饴糖外皮，透出温润的奶黄色，里头包裹的馅儿松松的，晕着一团朦胧的赭色。这赭色，总让我想起林梓老宅天井里那口养着青苔的大水缸缸壁，是日头晒足了、雨水浸透了才有的那种沉静的颜色。
送入口中，不必急着咬。那软糯的外皮贴着舌尖，像春冰遇了暖阳，层层化开，漾出一汪清甜蜜意。这甜，有分寸，不蛮横不腻人。待那层软糯将尽未尽时，牙齿轻轻一合，里面饱满疏松的内馅便豁然散开，刹那间，一股馥郁、带着清冽凉意的桂花香，浩浩荡荡充满整个口腔。一整个秋天，被阳光晒得酥透了的金桂，一齐苏醒。香气里还缠着些熟芝麻被碾磨后醇厚的油脂气。一清一厚，将那桂香衬得悠长。这滋味，复杂又浑然一体。
林梓是千年古城如皋下属的一个小镇。镇上有百年历史的糕饼铺子，空气里长年飘着糕饼与糖饴的甜香。后街小巷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墨绿的苔。这里的“底蕴”，化在潮糕蒸笼腾起的热气里，化在古树下老人们半日闲谈的烟气里，也化在这寸金糖一缕缠绵的桂花香里。
公公极宽厚，平时话语不多，他知道我爱吃这寸金糖，每年进了腊月，便早早去镇上买上几斤留着。糖买回来，婆婆便要“掌管”起来，说“这是小何最喜欢吃的，你们都不要动”。婆婆年轻时曾做过供销社的负责人，极能干也极强势，家里大小事，都要经她眼，由她安排，才觉得妥帖。那几斤寸金糖，被她收在盒子里，直到我和先生、孩子回家，方才肯拿出来，献宝似地让我品尝。
前些日子，心里忽然空落落地想那口滋味，便在网上下单了寸金糖。拆开来，样子是有的，可一入口，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我明白，我弄丢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块糖。那糖里，有林梓古镇千百年文脉化作的一缕甜魂，有老手艺人对尺寸火候的固执坚守，更有两位老人，将一生的默默光阴、无声挚爱，熬成的最后一口蜜甜。那糖的“寸金”，量的不是重量，是寸寸的光阴，是比金子更沉、更珍贵的心意。
[南京]何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