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小电影

日期:02-02
字号:
版面:第A1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黄昏总是一寸一寸爬上墙,先是墙脚染了赭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匣子。这时候,院子里的暑气才肯散些。而我,便知道时辰到了。

  我蹑手蹑脚地溜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宝贝木盒子,打开来,里面的“家当”一览无余:一个铁皮手电筒,一小叠巴掌大的玻璃片,四边都用胶布仔细贴着。还有一支秃了头的小毛笔,半截快融化的蜡烛。

  放映的“银幕”,是大院东屋那面最平整的白墙。我找来两张条凳,叠起来,摇摇晃晃爬上去,将木盒架在墙头。手电筒的灯头,对准了“银幕”的中央。一切准备停当,我便朝着院子喊一声:“放电影喽——!”这一声,像石子投进静水。七八个小脑袋从院子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他们搬来小板凳,在墙根下坐成一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那块空白的砖墙。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手电筒的开关,一束光,笔直地射了出去,打在白墙上。这就是我的“放映机”了,我从木盒里取出第一张玻璃片,那是我用毛笔蘸着水彩,一笔一笔描上去的。画面很简单:一个小人手持一根木棍,面前是一头圆滚滚、长着獠牙的野猪。“今天放《打野猪》!”我将玻璃片凑近手电筒的灯头,光穿过透明的玻璃,小人变大了,野猪也变大了,虽然线条抖抖索索,边缘毛毛糙糙,但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它们确乎是“活”了。

  我开始“解说”:“话说……从前有个小猎人,叫……叫小山!他胆子可大了!有一天,他上山……”我的讲述颠三倒四,常常卡壳。墙上的画面呢,也纹丝不动。可伙伴们看得入了迷。一场“电影”放完,不过三五分钟。可这几分钟里,我们仿佛一起翻过了那座大山,闯进了黑黝黝的森林,经历了了不得的冒险。

  大概是我的“小电影”名声传了出去,有一天,隔壁在区文化馆工作的陈叔叔来了。他背着手,笑眯眯看我鼓捣木盒。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递给我,里面是一叠长方形的玻璃片,图案是印上去的,线条精细,色彩均匀。我凑到眼前,一张张地看:有孙悟空挥舞金箍棒,有哪吒脚踏风火轮,有林海雪原里穿白衣的战士,还有穿着古装的人在唱戏……“这叫幻影片。”陈叔叔说,“用专门的幻灯机放的。给你玩吧,小心别打碎了。”

  那晚的“放映”,成了一场真正的盛宴。当第一张印着彩绘孙悟空大战二郎神的幻影片,被手电筒的光投射到墙上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那精细的画工,那鲜艳的色彩,那腾云驾雾、法宝乱飞的热闹场面,是我们用简陋水彩永远无法企及的。我努力回想着收音机里听来的《西游记》片段,磕磕绊绊地讲着。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不时发出惊叹。

  有了这些“专业”的幻影片,我的“片库”丰富起来。但我的手绘玻璃片并没有退休,幻影片带给我们一个精美、遥远的神话世界,而我的手绘片,则牢牢拴着我们脚下这片欢乐的土地,记录着我们自己鸡飞狗跳的“史诗”。

  最难忘的一次,是个夏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大家缠着我再放一场,可该放的都放过了。我灵机一动,把一张画着小鸡啄米的玻璃片,倒着放进了光柱。奇迹发生了。墙上的影子,变成了一只笨拙的大鸟,努力地、一次次地把米粒“抛”向空中。我忍着笑,用严肃的腔调解说:“这是南极飞来的神鸟,正在练习吐纳仙丹!”

  大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响亮、纯粹,撞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仿佛整个清凉的、薄荷色的夜晚,都在和我们一起欢笑。

  [连云港]魏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