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柱他爹老栓一辈子就干一件事：喊山。每天天不亮，就扛着个破锣爬到村后的山岗上，先敲三下锣，再扯着嗓子喊：“太阳出来喽——山醒喽——”那声音亮得能穿透三层雾。村里人都说，老栓是山的传令兵，没他喊这一嗓子，山就得睡过去，咱这村子也得跟着蔫。
这喊山的规矩是老栓的爷爷传下来的。据说一百年前，村里闹山匪，老栓的爷爷站在山岗上喊了一嗓子，震得山匪的马都惊了，扔下抢的东西就跑。打那以后，喊山就成了村里的规矩。老栓常说：“山跟人一样，得有人搭话，不然就生分了，生分了就该给咱脸色看了。”
三十年前，村里来了批勘探队，说这山里有铁矿，挖出来能让全村人富得流油。队长找到老栓，说他喊山太吵，影响勘探，给五十块钱让他停几天。老栓把钱扔在地上，说：“你给我五万，我也不能停。我停了，山以为咱忘了它，回头给你塌个坑，埋了你的机器，看你咋富！”队长笑他封建迷信，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勘探队的钻井机就塌进了个土坑，机器砸坏了，没人受伤。队长吓了一跳，赶紧买了两瓶好酒给老栓赔罪，让他继续喊。
老栓的嗓子是那年冬天坏的。百年不遇的大雪把山路封了，村里的粮吃完了，村民们冻得直哆嗦。老栓爬上山岗，喊了整整一天，从“太阳出来喽”喊到“山开条路喽”，嗓子冒烟了，最后一口血喷在雪地上，红得扎眼。奇怪的是，第二天雪开始化了，山脚下露出一条小路，镇上救援队顺着路把粮食送了进来。村里人都说，是老栓的嗓子感动了山，可老栓的嗓子，却再也喊不亮了，说话像漏风的风箱。
铁矿开起来了，村里盖了小洋楼，年轻人都进矿场上班了，再没人关心谁喊山。矿场老板觉得老栓那破锣嗓子晦气，找拴柱劝他爹别上山了。老栓瞪着他，半天说出一句：“山记着咱的好，咱不能忘了山。”
老栓还是每天去山岗上，敲着破锣，一下一下，敲得很慢。拴柱买了个扩音器给爹，让他录下以前的喊声，到山上放。老栓把扩音器扔在一边，说：“喊山得用真心。”有回我去村里采访，问他为啥非要喊山。老栓指着矿山：“你看那机器挖山，山疼啊。我喊一嗓子，不是让它醒，是让它知道，还有人疼它。”
五年前的一天，矿场突然塌方，十几名矿工被困。老板急得团团转，救援队来了也没办法，因为不知道塌方的具体位置。老栓慢慢爬到山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山里的人——出来喽——”这一嗓子虽然沙哑，却像有穿透力，顺着山体传了下去。没过多久有了回应，救援队顺着声音，把被困的矿工都救了出来。
老栓的嗓子彻底废了，但还是每天去山上，敲着破锣。矿场老板不敢再拦他，专门在山上修了个小亭。村里人说，老栓把嗓子给了山，山也护着村。
那年我再去村里，老栓已经卧床不起。他指着窗外的山，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拴柱在一旁解释：“我爹说，他这辈子值了，嗓子丢在了山里，换了全村人的平安。他说，以后喊山的事，得传给我。”拴柱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不是信山有灵，是信人心。
老栓走的那天，拴柱扛着破锣爬上了山岗，学着他爹的样子，先敲三下锣，再扯着嗓子喊：“太阳出来喽——山醒喽——”那嗓子虽然没老栓当年亮，却也透着一股子执拗。村里的人都站在院子里听，听着听着，就有人红了眼眶。后来，矿场老板在山脚下立了块碑，上面写着“喊山者老栓”五个字。
[山东]董国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