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每到冬至日，母亲都会说：“又一年交冬数九开始了，该为你们做棉衣棉鞋了！”一家人过冬的棉衣棉鞋都是她亲手做的。母亲手巧得很，她做的棉衣合体又暖和，棉鞋不松不紧，刚刚好。
无论缝棉衣还是纳鞋底，都需要大量棉线，母亲先从捻棉线开始，这是个技术活，母亲左手轻拢一团蓬松的棉花，扯出一条轻雾状的棉絮，右手捏住捻线锤细长的木轴顶端，使劲一搓，捻线锤吊在线端转动起来，原本拢在左手的棉絮神奇地“变”成棉线。母亲捻的棉线粗细均匀，从不打结，也从不断裂。
母亲的手是天生的尺寸，拇指加上食指或者中指，就能估算出哪个孩子需要几尺布、哪个孩子需要做多大尺码的棉鞋。
相比而言，棉衣做起来要容易一些。她用手指拃好尺寸，将赶集买来的崭新布匹铺在桌上，粉笔在上面熟练地画几道白色弧线，拿起剪刀，沿着白线“嚓嚓嚓”一挥而就，左右两边必定对称，从未失手。接着在上面铺上层层棉花，用木锅盖压实，再用针线密密缝实，线脚像一线蚂蚁，整齐划一。穿上身，暖流瞬间从毛孔深处迸发出来。姐姐们穿的是花布棉衣，而我是深青色的。
做棉鞋就麻烦一些，得先做鞋底。母亲收藏了一年的布头派上了用场。从纸箱里倒出来，一块块展开摞好。白面兑水，和成糊状，在铁锅里熬成浆糊，一层碎布，一层浆糊，糊满整张桌面，放太阳下晒干，揭下来依鞋样裁剪。鞋样是母亲用手指拃一下脚底，再用报纸剪出来的。
纳鞋底是个苦力活，层层布，层层浆糊，这叫“千层底”，足有一指节那么厚，硬得很。母亲选最粗的针，右手食指戴着顶针，手指捏着针用力穿过一半，再用顶针抵出来。这一面捏住针，用力拔出，往往需要拔几次，实在不行就动用镊子。密密的针线好似白色的芝麻粒，一圈又一圈，严严实实，密不透隙！
鞋面相对简单些，外层黑绒布，里层白涤纶，中间衬上棉花，两侧不忘剪道豁口，缝上松紧带，再和鞋底缝合，这样棉鞋就做成了。穿上母亲做的棉鞋，轻盈暖绒，落地无声。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母亲逝去已经24年，二十四载梦常回，一朝梦回，她还是那个模样，时光未能冲淡她的容颜，却越发清晰起来。
[盐城]蒋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