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的里下河平原上,从冬月进入腊月,北风一天比一天凌厉,这个时候,就该下几场大雪了。四五十年前,我还是个懵懂少年,某天早晨一睁眼,满世界都是明晃晃的白,树冠、屋顶、地面全部盖上了厚厚的雪被。我一阵激动,也不像平日那样怕冷赖床了,因为雪地是我们一年当中最自由的乐园,可以毫无节制地疯玩,比如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
然后天晴了,日出了,积雪开始融化了。屋顶上的雪水顺着坡面悄悄流淌着,到檐头滴滴答答掉落下来。及至夜间,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滴水成冰,不知不觉地就凝成了一根根倒挂的冰锥。
冰锥,各地叫法不一,有叫冰溜、冰柱、冰挂的,也有叫冻铃铛、冻冻丁的。倘若说全了,十个指头肯定不够计数。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苏北乡村,多数人家是三间正屋、两间厨房。经济条件好的砖墙瓦盖,条件差的土墙草盖。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屋顶以稻草、麦秸为主,但在屋脊和屋檐部位用上青色弧形小瓦,这在我们那儿叫做“小瓦导檐”。
乡间的瓦房草屋不怕下雪,里下河地区一年中的最低气温通常不低于零下十摄氏度,就算下了大雪,其实也就那样,走在路上雪深没过脚踝就算够大的了。雪落下来大致均匀,又松松垮垮,决不至于压塌屋顶。凝结成冰锥可就不一样了,重量比较集中,而且越积越大,长的可达两尺左右,粗如婴儿手臂。每当冰锥“长”到一定程度,大人们就会拿了竹竿,小心地敲打屋檐下的冰锥。冰锥接连折断,冰碴哗啦啦碎落一地。
看着一排排冰锥被扫落殆尽,孩子们心里连呼可惜。冰锥形态大同小异,长短参差不齐,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冷冽的光芒。如果说漫天飞舞的雪花是动态的美,那么这檐下垂悬的冰锥则是静态的美。许多年后,我在宜兴等地的溶洞里见识到钟乳石的神奇,不禁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看似毫不起眼的冰锥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当然,儿时的我们并不具备足够的艺术鉴赏能力。而今看来,大人们扫除冰锥实在无可非议,宁愿冰碎,也要瓦全,况且那些高悬的冰锥对人身安全也是一种隐患,万一砸到人就会头破血流。
从前那个物资匮乏的岁月里,冰锥是农村孩子十分喜爱的玩具之一。趁着大人们还没有动手清除,我们搬出几张凳子摞起来爬上去,选中一两根粗大的冰锥使劲掰下。那寒光闪闪的冰锥犹如一柄利剑,握在手中,可以昂首挺胸,耀武扬威。一群小伙伴聚在一起,摆开架势,亮出冰剑,战斗一触即发。被打断的冰锥掉落地上,如同透明的碎玻璃一样五零四散,不一会儿便化为一片水渍。
冰锥非但好玩,而且能吃。一根晶莹剔透的冰锥在手,不就是天然的超级冰棍吗?跟夏天走街串巷骑车叫卖的冰棍相比,只不过少了几分甜味而已;咬在嘴里,一样的嘎嘣脆。然而冬天吃冰,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嘴唇冻得乌紫,舌头冻得麻木,牙齿也冻得哆哆嗦嗦,更别说咽下肚里去了。假如被父母大人撞见,免不了揪住耳朵一顿教训。
时光荏苒,眼下又是寒冬腊月。遥想童年时光,隆冬时节,无数水晶挂件般的冰锥装扮着偏僻的乡村、宁静的日子。而冰锥又是年关的指针,在风雪的阵阵催促下,千家万户开始忙着打扫屋子,裁剪衣裳,置办年货,年的味道愈加浓厚……
[上海]成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