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江晓帆
他兀自闯进我的花园,两块“谢绝入内”的牌子都没能阻止他的脚步。
花园里种了近百种月季花,眼下开得正盛,他边看边把花枝扯到鼻子下面闻。我心都揪起来了,唯恐他给扯断了。于是我放下除草的铲子,站起身跟他打招呼:“您好!”
他好像刚刚看到我,吓得一激灵,继而嗫嚅着问我花多少钱一棵。我说是自己种着玩的,不卖。他明显有些失望,双手互相揉搓着,一个劲儿重复:“怎么不卖呢?这么多花都不卖吗?卖吧,卖吧……”明明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这会儿像个受到委屈的孩子。
我心中不忍,说现在不方便移栽,等这轮花谢了你再来,我修剪好,送你几棵。他马上笑了,说:“这可不好意思,我用兰花跟你换。我院子里三百多盆兰花,你随时可以过去挑……”他详细地给我讲了去他家的路线。
聊着聊着,初见时我心里的那点不愉快便消失殆尽了。老先生家在几十里外的镇上,今天一大家人来这边的果园采摘,他看到我的花园里五彩缤纷,就被吸引过来了。他说老伴非常喜欢月季,结婚时从娘家带了五棵种在院子里,他嫌有刺,都给拔了,改种了自己喜欢的兰花。老伴哭了好几天,但老伴人好,对兰花也照顾得很精心。
“我以前脾气坏得很,我老伴可没少受委屈。”他有些伤感,目光怔怔地投向某个虚无的空间。我赶紧安慰他说不就是月季嘛,我这边有的是,等阿姨采摘完,过来任由她选。他马上就开心起来,四下里看看,选中了一棵:“这个漂亮!我老伴眼光可好了,她肯定会选这个。”
老先生看上的那棵月季,花朵大而优雅,少见的复古色调,能盛开十多天,一直旧旧的,不鲜艳,但非常美,也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品种。正聊得起劲儿,两个小男孩在路上高声喊爷爷回家,我们便匆忙作别。手头都没拿手机,老先生捡了根木棍,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号码,嘱咐我务必记牢。
转眼两年多过去了。我早就把给老先生预留的月季从花园挪进了花盆,等哪天老先生来了,直接搬走就行,但他没来。他留的号码一直打不通,开始是无人接听,后面就停机了。
前几天我心念一动,决定带上这盆月季,贸然去拜访一下老先生。七拐八绕,竟真的找到了他的家,只是当初他说满院子兰花,眼下只有墙角的几摞空花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推着轮椅上打瞌睡的老先生晒太阳。
我几乎没认出他来。初见老先生时,他有些瘦小,但非常健康,步伐稳健轻巧,衣服鞋子簇新,如今的他愈发枯瘦,显得轮椅很大,他蜷在里面,很不稳当,老往下滑,妇人不时地用一条长长的黑围巾绕过他的胸部,往轮椅背上系。
妇人姓刘,是老先生的儿媳。她告诉我,公公患阿尔茨海默病四年了,越来越严重,前阵子又摔伤了腿,只能坐轮椅。原来老先生跟我聊天的时候已经病了,怪不得留了错误的电话号码。刘女士拿过我存的号码看了一眼,说错倒没错,但号码是婆婆的,早就不用了,她老人家五年前已经去世了。 “我公公一直不接受这个事实,他觉得我婆婆还活着。毕竟一起生活了五十年了,感情好得很……”刘女士说着,又把固定老先生的围巾紧了紧。
我们聊天的时候,老先生醒了。我详细跟他讲了我的来意,他已经半点不记得了,我搬出那盆月季花,他依然无动于衷,喝了几口水,又眯着了。
最终我还是把花带回来了。这个月季品种叫做“尼古拉斯的初恋”,又叫“失忆”,我曾经告诉过老先生,他肯定也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