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西南隅有两片人工林,一片是榉树,一片是紫薇。榉树笔挺如执戟的卫兵,紫薇团栾似待抛的绣球。园丁的手艺很是工整——株距两米,横平竖直。到了冬深叶尽之时,它们更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连影子都站成整齐的方阵,肃穆里又带着几分寂寥。
围墙边的树木品种丰富,千姿百态,让人眼花缭乱。开发商深谙“吉祥”之道:香樟取其长青,玉兰喻其高洁,桂花期许富贵,无患子祈愿平安。这些树被妥帖安顿在步道两侧, 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植物盛会。香樟在冬日里撑开浓得化不开的绿荫;玉兰总是在春寒料峭时抢先绽放,满树白花宛若停驻的云朵。最动人的要数樱花,开时倾尽所有,落时也毫不留恋,让人想起“山深未必得春迟”的诗句。
东南面的仙鹤山,则全然是另一副性情。看不出人工修剪的痕迹,树木们恣意地生长:歪脖子的松树、开杈的栎树、纠缠的藤蔓……它们不讲究“疏影横斜”的意境,只管把枝桠舒舒展展地伸向天空。站在山脚下望去,整座山像谁失手泼翻了一瓮青绿,深深浅浅,近看似杂乱无章,远看却生意盎然——原来自由本身,也是一种秩序。
这让我想起同学的儿子。几年前在一所知名大学读电气工程,大四时,有家央企来招人 ,条件他都吻合,也报了名,最终却放下了那纸合约,留在本校改读计算机研究生。那时同学让我劝劝他。我问他:“那家单位多少人打破头要挤进去,你怎么舍得放弃呢?”
他眼里亮亮的,声音轻,但很稳:“叔,我想看看自己能飞多远。那单位样样都好,但不是我想要的。”
我忽然说不出话。我们总拿自己的尺去丈量孩子的路,却忘了他们早已生出自己的翅膀。
小明现在已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部门主管,整日忙忙碌碌,但饱满如熟坠的秋果。
他在那里遇见了未来的妻子,在杭州安了家。婚礼那天,我望着他含笑的脸,忍不住问:“当年没进那家单位,后悔过吗?”
他朗声笑起来:“叔,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那个单位、那个岗位或许是别人的最好选择, 但不是我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区周围的那些树。
原来,人世间最好的安排,不过是让花成为花,让树长成树。
[南京]袁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