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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磨玉的人

日期: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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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       上一篇    下一篇

  玉雕白如浮云。手抚,玉脂凝肤;轻敲,悦耳悠扬,声声把我带进那个遇见它的场景里。

  那天,我走进匠人的世界。一群灵敏的鼠、稳重的牛、威猛的虎、善跑的兔……隐藏于玉质之下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而他正在琢玉,刻刀下,山迢迢,水淙淙,鸟舞楼台。我尊称一声“大师”,他略一停顿:“老哥,什么大师啊,我只不过是一个玉雕手艺人。”

  他欲停工与我闲聊,我摆摆手:“你刻我看。”他用尺和铅笔,在一块不规则圆形璞玉立面上轻描淡画。画完仙鹤和亭子,在转动的砣具上切去废料,冷却的水花在钻头下荡漾,如同他额头滴落的汗珠晶莹剔透。细如针尖的电动砣具,在鹤的线条上,一刻一镂,如蜻蜓点水,春风拂过,留下白白的痕,凸显了鹤的形,嘴微张,翅上扬,飞姿像大雁。再用磨针在尾巴上刻出像鱼尾似的羽毛,一道道丝线般的纹路,灯光一照,在楼台亭阁间似要展翅飞翔。

  他站起身,指指站在玻璃柜里高耸的宝塔炉,嘴角得意地上扬,向我说起它的前世今生。

  他去景点游玩,看到了望海楼和香炉,心中想起了李清照“玉炉沉水袅残烟”的意境,突然来了灵感,选购了一块和田玉,雕刻出了米把高的“宝塔炉”。塔炉分为上塔下炉,六个立面。塔炉顶端如利剑出鞘刺破天穹。二至六层,层层琢有前后塔门,四周雕有栏杆、围板。塔的檐口飞檐翅角,缀着铃铛。斜坡的檐瓦,他用砣具轻轻一镂,刻出了浅浅的竖式水槽,再沿边一磨,横着一划,凸现了一棱一棱,一截一截,像摆放的青绿色翠竹。塔上的围栏、塔门上方花板的镂空之处,他一剔一磨,镂出一股通透感。塔门、铃铛、香炉上的“活环耳”,采取掏膛之法,打磨,抛光。

  安装时,几个部件丝丝相扣珠联璧合,一座深绿色的“宝塔炉”在刻刀下诞生。

  “玉不琢不成器”。

  那年夏天,他开车到一家玉器加工车间送货,看师傅们的刻刀,在玉石上宛如游龙,刻出深深浅浅的白印。他心心念念想去摸上一摸,趁人家不注意,他迅速拿起一只攥在手里,细腻腻、滑溜溜,凉丝丝的感觉直奔心头。一位师傅朝他笑笑:“想学吗?”他点点头:“想学。”

  可是,刚学雕玉他如钻进芦苇荡,不知路在何方。每个月的送货工资没了,还要家里垫付学习费用。夜晚他心似月冷,思如乱麻,对家人的愧疚和技艺的渴望,把他撞击得辗转难眠。师傅看出了他的畏难情绪,拍拍他的肩膀。他逐渐重拾了信心,在班上努力地打磨玉件,到宿舍照着画册,一笔一画画出壶的曲线、楼亭的层次、鸟兽的神态、花木的色彩,以及山水的高远。

  时间在笔尖的线条中悄然溜走,有一天,他自行设计刻出了一只玉碗,他用手指在碗壁上慢慢地摸,寻找细腻的感觉。当他摸出滑若凝脂,宛如婴儿肌肤的体验时,想想是冷水扎手的激灵、玉屑粉尘包裹的日子成就了自己。回到家乡他刻出了手推车、车簸箕、铁锨、西蓝花等玉器,绿如湖水,荧荧泛光。

  已到知天命之年的匠人卢亚东,终于在雕刻一块块璞玉的时光中,把自己雕成了“海派玉雕大师”、响水《卢氏玉雕》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现在他依然在玉雕机前精雕细琢,要刻出灌河风光在玉石中的灵动,比“宝塔炉”更加夺目。

  [盐城]张国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