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要醒，人要静。陈师傅说。
陈师傅住在村东头，是位老陶匠，人称“陈窑”。他家院中常年堆着泥坯，屋檐下挂满风干的陶坯，窑火一年到头不熄。我小时候常蹲在作坊门口看他制陶，看他双手在转盘上抚过湿泥，泥便听话地长成碗，长成罐，长成壶。
新采的陶土不能急用，得加水拌匀，覆上湿布，静置数日，这叫“醒泥”。若心急上手，做出的器物易裂易歪。有次我忍不住问：“泥又不是人，咋还要‘醒’？”他笑答：“泥虽无心，却有性。你尊重它的脾气，它才肯成全你的形状。”这话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总想一夜成才，处处冒进，结果屡屡碰壁。原来人也需“醒”，在喧嚣中沉淀，在沉默中蓄力，方能承载命运的塑形。
制陶最难的是拉坯。转盘一旋，手稍抖，器型就偏，力稍重，壁就薄厚不均。我曾试着学，可泥总在我手中塌陷。陈师傅不恼，只说手要稳，心要空。你越想抓住它，它越从指缝溜走。这句话，多年后我在职场失意、情感受挫时反复咀嚼。人生许多事，强求不得。唯有松而不散，紧而不僵，才能在命运的转盘上，稳稳立住自己的形。
陶坯成形后，入窑烧制。窑温高达千摄氏度，稍有不慎，整窑皆废。有一年雨季，窑火受潮，一窑新陶尽裂。我替他惋惜，他却平静地拾起碎片，说裂了的，说明它经不住火。留下的，才是真器。
他修补残陶不用胶，不用钉，而是以金粉调漆，沿裂缝细细勾描，谓之“金缮”。他说伤痕不必藏，补好了，反成纹路。如今我的书架上，仍摆着他送的一只金缮茶碗，裂痕如枝，金线如光。每当我遇挫自责，便看它一眼，破碎之后，仍有被珍视的可能，残缺之处，亦可生出新的美。
人生如陶，始于混沌之泥，成于匠人之手，炼于烈火之窑，终于日常之用。不求完美无瑕，但求质地温厚、形神端正。纵有裂痕，亦可金缮，哪怕平凡，亦能盛茶、盛饭、盛人间烟火。
[西安]王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