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西岸的年气是从门前的晒场上开始的。
乡下的女人一早起来就看日头,天天盼好太阳。她们这个时候最为忙碌,先把靠墙晾了一年的竹匾一只只搬出来,洗刷干净,再将刚拔来的雪里蕻一棵棵排列在水泥场地上晒,第二天再翻个身,待翠绿的叶子萎瘪有了韧劲,青涩的生味褪去,便拖出塑料盆,放满自来水,把雪里蕻淘洗利索。这时,竹匾(也叫凉炝 )里置一菜板,将菜切得短短的摊开来晒,八九成干的辰光,再揉进陶瓮里,加粗盐,层层叠叠压实,最后用稻草编成的圆片塞在口上,再封上塑料纸,涂上粘手的白土,封住瓮口,几个月后,雪里蕻咸菜就可上台了。配以冬笋肉丝,实为江南一鲜。
有些人家也会腌老卜(萝卜)干。宜兴七十二个渎,渎上夜潮土,老卜特别有名气,水分足,脆而甜。刚切出来的时候,是白玉般的颜色,透着水灵。腌老卜干一般选用红老卜或青皮老卜,绝对是抢手货。
菜腌好就开始淘米晒米磨粉。淘米有讲究,糯米粳米要配比,磨粉后做的团子糯得粘牙齿。米粉一般要磨一二百斤,装成一袋袋送往城里的亲亲眷眷。
这些抢日头的行当完成之后,就要着手做馅心。把红赤豆煮烂熬成细沙,得掌握火候,人不离锅。剥好的花生放小石臼里捣碎,拌糖或蜂蜜,或者加芝麻米粉,一个个搓成小丸子,分甜油酥和咸油酥,还有新鲜白老卜刨成丝,拌上脂油渣,做老卜丝馅。做团子的时候妇女们会习惯把老卜丝馅心的团子头上捏扁,也叫捏鼻头,待蒸笼一出灶,这种团子最俏,有卤,松软馅鲜,老少皆贪。
老人会做很多团子,给在城里上班的子女们备着。事实上年轻人忙于工作,也没时间去做这些令人怀念的老味道了。团子、雪里蕻咸菜、老卜干成了一份浓浓的家乡情结,成为思念妈妈味道的代名词。
乡下的年气,不像城里那样藏在霓虹闪烁的喧嚣里,也不只是那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它是在腊月那几缕清冽又慷慨的日头下,一点点晒出来的。在这样的一晒一晾、一磨一做中,让人有了对团圆的期盼。
[无锡]梅南频